苏音脚下的踏板停了。
她手里捏着那块剪了一半的蓝底红花布,没急着接话,只是用指腹在布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当老师?”苏音重复了一遍。
苏大山以为她动心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屁股下的凳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对啊,老师!”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团红红的火星子。
“你想想,这十里八乡的,除了村干部,就属老师最体面。不用下地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苏大山吧嗒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罩得模模糊糊。
“而且,这可是咱们村小学的正式编制,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苏音转过身,正对着苏大山。
“爸,光体面也不能当饭吃。这待遇咋样?一个月能有多少钱?”
苏大山一听这话,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一个月三十,还有粮票补贴。最关键的是,这还没算上别的。”
“寒暑假那是白拿钱不干活,多美的事儿。再说了,你当了班主任,那班上二十多个学生,就是二十多个家庭。”
“谁家家长不盼着老师多照顾照顾自家孩子?逢年过节的,那些鸡蛋、红糖、甚至老母鸡,还能少得了你的?”
“以前刘校长家那灶台上,常年都挂着腊肉,那是吃都吃不完。”
苏大山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音脸上了。
“一个学生家里给一点,二十多个学生,就不少了哦。”
苏音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不过她没直接表现出不满。而是顺着苏大山的话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不错。受人尊敬,又有油水捞,确实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苏大山一拍大腿:“那是!爸还能坑你不成?”
“既然这么好……”
苏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这机会,应该让给小军啊。”
苏大山的笑容僵在脸上,拍大腿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啥?”
苏音一脸理所当然:“爸,你看啊,小军是咱们家的独苗,以后是一家之主。这么体面、又有油水、还受人尊敬的工作,给他不是正合适吗?”
“小军也读过初中,文化课肯定没问题。他在村里当了老师,以后找媳妇都好找。”
“我一个寡妇,名声本来就不好,占着这么好的坑,村里人不得戳咱们家脊梁骨?还是让小军去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苏音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老苏家的大局考虑。
苏大山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死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怎么今天嘴皮子这么利索?
他要是能让苏小军去当个破小学老师,他还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那边可是国营厂大单位!
“不行!”苏大山猛地摆手,语气有些急躁,“小军……小军他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苏音紧追不舍,“他不是闲着吗?”
“谁说小军闲着,他有更好的去处了!”
话一出口,苏大山就后悔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果然。
“更好的去处?”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苏大山。
“爸,还有什么单位能比老师还好?”
苏大山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没……没什么好单位。”
“就是……就是去给人家干点力气活。你也知道,小军没你聪明,教书育人这细致活他干不来。”
“他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去……去城里给人扛大包,或者下工地。”
“就是卖苦力。哪比得上当老师清闲。”
苏音看着他那着急找补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苏小军从小被周玉兰捧在手心里长大,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让他去扛大包?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既然是卖苦力,那就更不能让小军去了。”苏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难闻的烟味。
“小军可是家里的独苗。去干那种重活,累坏了咋办?还是让他留在村里当老师吧,我去城里。”
苏大山急了,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你怎么就听不懂好赖话呢!”
“让你留下来是为你好!你去城里干什么?带着个拖油瓶,你能干什么?”
苏音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苏大山。
“爸,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那个厂子,福利待遇你是知道的。厂里有专门的托儿所,职工子女免费入托。丫丫正好可以送进去。”
“而且厂里还有子弟小学,以后上学也方便。”
“我带着丫丫回厂里,我有技术,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不少,养活我们娘俩绰绰有余。”
“再说了,我在城里待惯了,村里的日子,我过不惯。”
苏音每说一句,苏大山的脸色就黑一分。
等到最后一句说完,苏大山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绝对不行!”
苏大山指着苏音,“你不能回厂里!!”
苏音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 依旧平静。
她刚刚就是故意激他的。
刚才苏大山说漏了嘴,说苏小军有“更好的单位”。
现在又死活拦着不让她回厂。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苏音的心猛地跳快了两拍。
难道,苏小军要去的地方,就是她那个厂?
国营印刷厂。
那可是个香饽饽,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当年她能进去,除了自己技术过硬,还多亏了陆野的一个战友帮忙引荐。
苏小军一没技术,二没学历,三没关系。
凭什么能进那种单位?
除非,这背后有关系。
而苏家这边的亲戚,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最大的官也就是个生产队队长。
哪来的这种硬关系?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努力表现得淡定:“爸,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回单位上班,天经地义。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或者说,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回了厂里就会知道?”
苏大山被她的眼神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桌角上。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说什么是什么的苏音哪去了?
心虚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恼羞成怒。
苏大山猛地一挥手,差点打翻桌上的针线笸箩。
“放屁!”
他扯着嗓子吼道,像是要用声音来掩盖自己的慌乱。
“我是你老子!我能有什么秘密!”
“我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在外面漂,像什么话?到时候村里人会说的多难听。”
“让你留在村里,那是给你留条后路!”
苏大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想再跟苏音讲道理了,讲道理他讲不过,他就拿出自己长辈的身份压制。
“我告诉你苏音,这事没得商量!”
“过完年你就去学校报到!”
“至于回城的事,你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