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把八件法器摆好之后,让灰袍人跟她一起站在了穹顶正下方、那块深蓝色巨岩的斜下方。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注入灵力,阵盘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接着她开始打手诀。她的手指很短,但动作极快,每一道手诀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灰袍人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她那双小胖手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对这么短的手指能打出这么复杂的手诀感到有些意外。
“破。”苏惊蛰打完最后一道手诀,低低吐出一个字。
八块墨色巨石上的锁链同时亮了起来,那些繁复古朴的纹路全部浮现出银蓝色的光。灰袍人没等她第二声,身形拔地而起,拔剑,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八根锁链被一一斩断。
锁链断裂的瞬间发出沉闷的金属脆响,八块墨色巨石失去牵引,轰然坠地,砸在岩层上砸出八个大坑,碎石飞溅。穹顶中央那块深蓝色巨岩失去了束缚,剧烈颤抖起来,表面的蓝光忽明忽暗,整个巨岩开始晃动,像是要挣脱什么东西。
“前辈,踩下来!”苏惊蛰喊道。
灰袍人落回她身边,一手拎起她的衣领,脚下在空气里一蹬,两个人平地拔起,落在了那块深蓝色巨岩的顶上。灰袍人脚下用力一沉,巨岩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被生生踩落下去,砸在了下方的岩层上。
与此同时,苏惊蛰双手飞快地打出一套手诀。刚才摆放在八块墨色巨石位置上的八件法器同时绽放出白光,八道白光交织成一张光网,从四面八方合拢,将她和灰袍人以及脚下的那块巨岩全部罩在了里面。
远处蹲在地上拔太虚雷菌的苏长棋和福伯同时抬起头。
苏长棋张着嘴看了半晌,喃喃了一句:“那八个法器不是用来破阵的吗?怎么又结成新阵了?”
福伯没说话,但他握着太虚雷菌的手停住了。破阵和结阵同时进行,这种手法他从未见过。他看了苏惊蛰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小小姐在做什么。
光网之中,巨岩晃得越来越厉害。灰袍人拎着苏惊蛰从巨岩上跃下,落回地面。巨岩在他们身后剧烈抖动,表面的石块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深蓝色的光,噼啪的电弧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
终于,深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猛地迸发出来。巨岩表面的石块层轰然炸开,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苏惊蛰瞬间运转罡气护体,碎石打在她的护体罡气上弹开。灰袍人站在她前面,那些飞溅的石块到他身前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全部化成了粉末。
石皮脱落干净后,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拳头大的深蓝色晶石。晶石表面电光流转,每一道电弧都细如发丝,在表面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化的网。
苏惊蛰的眼睛亮了。她盯着那块晶石,丹田深处的封印跳了一下,清晰地传来一股牵引感。
“小心。”灰袍人忽然开口。
晶石动了。它从碎石堆里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朝光网的一个方向猛撞过去。撞上光网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啦”声,被弹了回来。它换了个方向又撞,又被弹回来。然后它开始发狂似的在光网里四处乱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虫,撞得光网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苏长棋蹲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东西……怎么看着跟没头苍蝇似的?”
福伯也看着。这晶石确实像个没脑子的活物,只知道乱撞,但每一次撞击的力量都极强,如果光网不是苏惊蛰用那些高阶法器结成的,早就被撞碎了。
灰袍人问了一句:“需要炼化它?”
苏惊蛰摇头。她哪有本事炼化这东西,现在直接炼化就是找死。她要做的,是把它收进神识空间,扔到封印青眠的那片区域里去。青眠跟其他小伙伴不一样,它是以雷电为食的,吞噬雷电之后在体内炼化成自己的力量。但修士渡劫的劫雷除外,那种雷不在它可吞噬的范围里。
灰袍人正想问她下一步怎么做,就看见苏惊蛰伸出手,一把抓向了那块还在乱撞的紫霄惊雷晶。
灰袍人的身形一动,手已经探出去了。但他还没碰到苏惊蛰,那块晶石已经被她的手抓住了,然后在接触的瞬间消失在了她掌心。
灰袍人的手停在半空。
苏惊蛰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手掌被电得焦黑,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头发根根倒竖,然后卷成了一团,脸上糊了一层黑灰,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树桩。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然后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往后倒。
灰袍人一步跨过去,在她后脑勺磕到地面之前接住了她。
“惊蛰!”
“小小姐!”
光网外面,苏长棋和福伯同时扔了手里的太虚雷菌往这边冲。光网在苏惊蛰倒下的瞬间就散了,八件法器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两个人跑到跟前的时候,苏惊蛰已经被灰袍人抱在怀里,双目紧闭,眉头拧着,嘴唇发白,手掌上一片焦黑。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翻滚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蓝色的电光渐渐熄灭,雷声停了,阳光从裂开的云层里照下来,打在这片刚刚还电闪雷鸣的岛屿上。雷暴谷的雷暴,停了。
岛外的礁石上,苏惊羽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她正抱着南宫灵坐在石头上等,忽然感觉头顶暗沉的天色亮了起来。她抬起头,看见那片压在岛屿上空的黑云正在快速散开,蓝色的闪电消失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
苏惊羽站起来,眨了眨眼睛。
正在旁边收拾锅灶的刘强也看到了,他愣愣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雷暴谷……雷停了?”
他用力揉了两下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实停了。那片常年不散的雷云真的散了,阳光照在岛屿上,把整座岛的轮廓都照清楚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他转头一看,他的主上——苏惊羽,那个叫苏惊蛰姐姐的小女孩——已经从礁石上冲天而起,御剑朝岛屿中央飞去了。速度极快,快得刘强只看见一道残影。
刘强赶紧把锅铲收起来,把刚炒好的灵菜塞进储物袋,御剑追了上去。但他刚飞起来就发现,主上已经飞远了,远得只剩一个点。
“不愧是主上……”他喃喃了一句,然后铆足了劲追。
岛屿中央。
苏惊蛰躺在灰袍人怀里,双目紧闭,眉头紧皱。苏长棋蹲在旁边给她检查了一遍,外伤只有手掌的焦黑和头发被电卷了,内伤没有,经脉也平稳。但人就是不醒。
“没有外伤,经脉也没事,为什么醒不过来?”苏长棋皱着眉问。
福伯在旁边给苏惊蛰的手掌上药,脸色很沉。
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开口了:“她神识有恙。刚才那一下,她应该是把晶石收进了神识空间里,但晶石的力量太强,冲击了她的神识。”
苏长棋和安伯同时抬头看他:“那怎么办?”
“等。”灰袍人说,“只能等她自己缓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看向天际。
两个黑点正快速朝这边飞来,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大的那个在后面拼命追。
灰袍人的表情在雾气后面看不真切,但他抱着苏惊蛰的手臂微微紧了一下。
苏长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飞在前面的那个人影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的苏惊蛰,又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小声嘀咕了一句:“爱护姐姐的妹妹来了。”
福伯也看到了。他默默把药瓶收起来,退后了两步,给即将到来的人腾出地方。
飞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极快,几息之间已经从岛边飞到了穹顶上方。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稚嫩却冷得像冰的小脸。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灰袍人怀里那个黑乎乎的人影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刘强跟着追上来的时候,看见苏惊羽已经落了地,站在姐姐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姐姐那张被电得焦黑的小脸和卷成一团的头发。她抿着嘴,没有开口,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刘强落在后面几丈远的地方。他看看这个场面,又看看那个昏迷的小丫头,再看看那个站在旁边脸色冷得能结冰的小主子,明智地闭上了嘴,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