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来得很安静。沈灵枢坐在窗边,手中那根银针刚放下,就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和平时不同,这个脚步声在中间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她门口停住了。三息后门被敲响,不轻不重,像有预定约好要来的人到门口时先告知一声。
沈灵枢起身开门。宗主站在门外,还穿着那件灰色僧袍,双手垂在两侧。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走廊里,像一截被风移过来的树桩:“你去了塔底第二层。”
“去了。”
“看到了什么?”
“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棋主的眼睛。”
宗主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和你娘的镜子一样。”
“你见过?”
“见过一次。你娘封完塔之后,我下去看过。那时候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灰色。”宗主看着她,“现在那面镜子里面有了东西。”
“是棋主的眼睛。”沈灵枢说,“和容寂的眼睛一样,但容寂的眼睛是银灰色的,里面还有东西在。那只眼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已经烧尽了的炉,只余一层冷灰落在底部。”
“你的意思是,容寂和棋主有关。”
“不是有关。容寂和棋主之间的关联体现在同一种瞳色上。容寂的瞳色是被神格残余影响的,棋主的瞳色是它本体的一部分。它们相似,但不是同一个方向下来的。”沈灵枢看着她,“那面镜子里有棋主本人的眼睛,就已经表明它的原体比我娘预估的更早醒来。”
宗主沉默了几息。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青白色,边缘磨过,手感温润。沈灵枢接过来翻了一下,一侧刻着“天道”二字,另一侧刻着她的名字——不是“九”,是沈灵枢三个字。“长老会今天上午开的会。你的名字已经被正式录入天道宗内门弟子名册了。符殿的月例和权限也调到了最高一级,可以自由出入藏经塔前六层。塔底第二层的事,长老会已经知道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第七层塔顶那道裂缝。你激活门的时候,裂缝里发出了一声回响——很短,只有三息,但整个塔都震了一下。当时在正殿上朝的长老们都能感觉到,其中一位一查就发现是你动了塔底那面镜子。”宗主的语气很平,“他们已经派人去查过入口,确认入口打开了。镜子也还在,封印没有裂开。”
沈灵枢握着那块玉牌:“长老会说了什么?”
“大部分人在等你去找他们。还有三个人在商量这件事,没说出口,但他们的态度大概可以分成几类:一位长老认为你不该私自行动,应该先通报;一位认为你既然能开镜,塔的事应该交给你来处理;第三位一直没开口,但从他走路的节奏来看,他应该是想让你少碰塔里那些东西,又不想让你彻底不管。其余的长老没有参加讨论,也没有反对任何结论。”宗主说,“你出门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谁?”
“三殿长老。他管藏书室和塔的一层到三层。”
宗主没有再说别的话。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最终消失在下楼梯的方向。沈灵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和自己的内门令牌放在一起,卡入腰间的暗袋。她转身关上门回到桌边,继续把银针平放在桌面上,针尖仍然指着窗外的方向。
下午果然有人来了。一个穿深青色衣袍的中年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匀称,像在丈量走廊的长度和高度。到了她门口,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说了一声:“符殿沈灵枢?”
“是。”
“我是三殿长老。你开塔底第二层门的事,我需要问几个问题。”
沈灵枢拉开门,侧身让开。三殿长老走进来,没有坐,站在桌边,目光从桌面那根银针上扫过,又移开了。他问得很直接:“你开那扇门之前,知不知道门后面有活物?”
“知道。容寂告诉过我,混沌之气原体是活的。”
“你进去之后,有没有和它产生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我蹲在镜子旁边,看到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看到之后它沉下去了,没有和我产生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我没有碰镜面内侧,它也没有主动从镜面探出任何东西。”
三殿长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勾:“行了。还有一件事——塔顶那道裂缝,你打算什么时候补?”
“找到材料之后。”
“材料在哪?”
“藏经塔四层靠西的架子第二排,有一卷标注了矿脉分布的手抄地图。塔顶裂缝需要的材料比塔底少,但更难找。因为需要活的灵脉结晶。”
“活的灵脉结晶长什么样?”
“透明的,摸上去是温的,不会自己发光但放在暗处能看清轮廓。三殿长老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搓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触感,但没有接着追问下去。”他收起册子,“你和你娘长得不太像。”
沈灵枢看着他:“你认识我娘?”
“她在符殿住过半年。你那间房,以前是她的。”三殿长老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活灵脉结晶的事,你不用去找了。我有一个,在夹层里放了二十多年。明天让人送上来。”他说完便走了。
三殿长老走后不久,铁骨出现在门口。他的围裙已经解了,身上还带着炭火和铁锈的气味,脸上沾着一道黑灰。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屋里没有别人,才迈步走进来:“听说你被长老会盯上了?”
“盯上了,但没被关。”
“那就行。”铁骨在桌边站了一下,没有坐,“我在器殿打了几个新零件,加固塔底铁板用的。你下次下去的时候可以顺手装一下,不用再用手抬那块板子。”
他说完就走了。紧接着是凌霜,他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三殿长老来过了?”
“来过了,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门里面有什么,有没有接触,打算什么时候补塔顶。”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跟你娘一起守过塔。他问你的那些问题,不是怀疑你。他是在确认你没事。”
凌霜说完了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回了走廊的另一头。他走路的时候剑鞘轻轻磕着腿侧的布料,发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暮色从窗格透进来,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银针。针尖稳稳地指着塔的方向,从她放上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过。门已经开了,眼睛已经看到了,塔顶的裂缝还需要补,活灵脉结晶明天会送上来。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再次见到那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轻如纸片的石头,托在掌心里,感觉到它正在缓缓变暖。不是石头自己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向这个方向靠近,隔着地层和砖墙,像一截尚未熄灭的灯芯,正在沿着看不见的路径朝她的方向游过来。她握紧石头,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