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长老没有食言。第二天一早,一个小弟子捧着木盒来到符殿三楼。他把木盒放在沈灵枢桌上时动作很轻,像捧着一碗汤,生怕洒出来。“长老让我送来的,说是您要的东西。”
沈灵枢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深色的绒布,中央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泽温润。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晶体是温的,从指尖传来一种均匀的暖意,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团活的暖气。
“劳烦替我谢过长老。”小弟子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沈灵枢拿起晶体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内部没有任何杂质,透明度很高,像一块凝固的清水,只在晶体中心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线,像一道被冻结在里面的光。
她从床底取出那只装了材料的箱子,里面还剩一些金环蟒鳞甲的边角料和混沌石粉末。她把晶体单独放在盒子旁边,去了一趟器殿,铁骨正在打磨炉子内壁。她站在门口把晶体亮给他看:“你估一下,嵌进塔顶裂缝要怎么做?”
铁骨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晶体看了看:“这道金色线是活的。你把它嵌进裂缝之后,它会自己往裂缝深处生长。但嵌的时候不能歪——歪了它会长偏,补不全。”他比划了一下,“最好用夹具固定住,让它贴着裂缝一侧嵌进去。我做一个给你。”
沈灵枢看着桌上铁骨递过来的图纸:“需要多久?”
“今天晚上就能打好。”
傍晚,铁骨把一只拳头大小的夹具送了过来。黄铜制的,钳口内侧衬了一层薄薄的软木,不会损伤晶体表面。他把它放在桌上,动作和在器殿摆放工具时一样小心。“你明天去塔顶的时候,这个能帮你稳住晶体位置。”
她谢过他,把夹具和晶体收好,准备明天一早动身。
她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晚风灌进来带着丹殿药圃的草药气味,又被桂花树的香气压下去。一只雀鸟落在檐角上,啄了一下羽毛又飞走了。
第二天清晨,沈灵枢带着晶体和夹具上了塔顶。风比之前小了一些,叶星澜坐在塔顶平台的背风面,面前放着一只空碗。他看到沈灵枢上来,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活灵脉结晶?”
“嗯。”
“三殿长老给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东西本来在藏书室夹层里放了十几年,他昨天让人搬走了。”叶星澜说,“我在塔顶能看到那个方向的光线变化。”
沈灵枢没有再问。她蹲到那道裂缝旁边,裂缝还是老样子,宽度没变,灰白色的雾气很淡。她取出晶体和夹具,调整钳口的角度使晶体恰好卡在裂缝一侧,用夹具固定住,让晶体和裂缝边缘贴紧。然后她松开了手,晶体自己往裂缝深处走了一线,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慢慢滑了下去,沿着裂缝的走向嵌入岩面内部。裂隙两侧的岩石表面正在缓慢闭合,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边缘,没有渗血,只是收紧。
整个塔顶平台微微震了一下。不剧烈,像有人在地基下面调整了一块石头的角度。然后一切恢复平静,裂缝两侧的岩石表面已经贴紧了,只留下一道比纸还薄的细线,比之前窄了九成以上。
沈灵枢在塔顶坐了一会儿。风从裂缝的方向吹过来时,空气中那股极淡的焦糊味已经闻不到了,只有草木、尘土和露水的气味。她坐在那里,叶星澜也在旁边坐着。过了很久,天边最后一线光开始沉没。叶星澜抬头望着逐渐变暗的天空:“那些线在合拢。你有东西要问。”
“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一双眼睛,和你认识的一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你会怎么想?”
叶星澜想了一会儿:“先确认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这三天都醒着。”
“那就不是他。”叶星澜的声音平直,“眼睛像只能说明一件事——它们同源。但同源不一定是同一个方向过来的。也可能是两条不同的支流,源头是同一个地方,但下游的方向是不一样的。”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去吃饭。”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到塔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在那扇门口站了片刻,门还是关着的,但锁的缝隙比之前大了一些,不像一道尚未透光的门缝,更像一道已经被光穿过了的缝隙正在缓慢收窄。她伸手触碰了一下锁孔边缘——那里正在变冷,像一道被夜风灌入的门缝正在自我收紧。她收回手,走下台阶。身后的墙壁正在缓慢地重新合拢,像一面被推开过太久的屏风终于被人收回了它该在的位置。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台阶上由近到远,渐渐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