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边缘
峡谷的风比沈灵枢预想的更持续。
她沿着边缘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石坡,可以踩着凸起的岩面往下走。铁骨跟在她后面,锤子在肩膀上换了一个方向,侧身侧得更稳一些。常锋走在最后面,步伐比前两人都均匀,像丈量过这段路的长度。
越往下走,风越大,干燥中带着一股尘土的涩味。脚下的岩石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褐色,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砂砾,踩上去有些滑。她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下到谷底的时候,风变小了,尘土的气息却更重了。谷底是一片开阔的砂石地面,两侧的岩壁像被水冲刷过的河道,但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沙粒。她蹲下来捏了一把沙,沙粒很细,干燥,颜色偏深,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日晒和风化。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把沙粒在指间捻了捻,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迹——在更远处,有一道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痕迹,像曾经有水流过留下的印子,已经干透了,边缘还清晰。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铁骨和常锋跟在她身后。那道水痕沿着谷底延伸了大约三十步,在某一处忽然消失了,像是渗进了地下。她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下水痕消失位置的地面,表面往下挖了大约两寸,手指碰到了一层湿土。她用手指捻了一下,湿土是凉的,带着一种她没有在其他地方闻到过的气味——像深埋在地下的石头被水浸泡了很久之后渗出来的那种气味。
铁骨在她身后问她:“是水源?”
“接近水源。”
她站起来,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湿土。她在湿土的位置旁边又往下挖了几寸,直到挖到一块平整的石头。表面没有刻字,没有标记,但边缘有一处打磨过的痕迹,像被人用工具处理过。她在石头旁边蹲下,往下挖的坑已经扩大到可以看清石头全貌的程度。这是一块扁平的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边缘嵌着一道极浅的刻痕,像一道指引方向的箭头。
箭头指向东北方向。她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谷底在东北方向收窄,两侧的岩壁逐渐靠拢,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门。
她站起来,把那块石头重新盖上土,往东北方向走。地面在往前走的过程中逐渐变硬,沙粒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压实过的泥土,颜色比谷底的沙土深。她看到泥土表面偶尔有一些印记,像是金属工具留下的划痕。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其中一道划痕的深度和宽度,比刻符用的刀痕浅,像是多次来回摩擦后留下的。
她感觉到自己进入了更完整的区域。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从前方某个方向渗过来。她顺着那道凉意走,拐过一处岩壁的转角后,看到一道狭窄的裂隙——两侧的岩壁在这里收窄成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凉意是从缝隙里涌出来的。她侧身挤进去,缝隙比她预想的深,走了大约十几步才重新变宽。她从缝隙里挤出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小片洼地。
洼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洼地中央有一汪极浅的水,水面平稳,没有流动,像积了很久的雨水。水底是深色的石头,边缘有几株矮小的植物,贴着地面生长,叶片细长。水的边界很清楚,一圈由浅色石头围成的圆框,边缘平整。她蹲下来伸手触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带着地底深处的温度。
水底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暗一些的石头。她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那块石头的边缘,试着往上提了一下,石头没有动,像是被固定在底部。她换了一个角度用力,石头从水底被抬起来,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水底一道封闭的缝隙被打开时释放出的空气。
她把石头放在岸边,翻过来看——底部有一行刻字。很浅,像被人用手指在还是湿的泥土上划出来的,后来被固定在这片洼底才逐渐干燥定型。
“灵枢,水能喝。”
铁骨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你爹写的?”
“应该是。”她把石头放下,低头看着那汪浅水。水面在她取出石头后正在缓慢下降,像水底那道缝隙被打开后水流正在往别处渗去。她在水面彻底退去之前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的口感微凉,带着淡淡的矿物味,像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地下水,没有杂质。
她站起来,看着水面正在继续退去,露出水底更多的石头。在那些石头之间,她看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块形状规则的金属片,表面锈蚀严重,但边缘的轮廓还在——像一枚旧令牌,边角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字。她把水底那块金属片捡起来,擦了擦表面的泥,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出了笔画的走向,和她父亲写在信上的字一致。
她握紧那块金属片站起来,把新找到的金属片也收进怀里。水面已经退到只剩一层薄薄的湿泥了。洼地的底部暴露出来,露出几块排列成环形的石头,和她在禁地第四层看到的阵基很像。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头的排列顺序和距离,和塔底的阵基结构几乎一致,只是小了一圈。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道狭窄的裂隙还在,风从外面灌进来。她收回目光,朝洼地前方的岩壁走去。岩壁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比人窄一些,但侧身能通过,裂缝深处有微光,像是在岩壁另一侧有一层更明亮的天空。
她侧身挤进那道裂缝,走了几步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她站在一片更高的地面上,前方是一片广袤的灰白色荒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树,没有水,地面干裂,风从远处吹来。
她站在岩壁边缘,看着那片荒野。她看到远处有一道深色的线,像是峡谷的轮廓,把荒野从中间分成了两半。线的那一侧,就是放逐之地。她已经走到了放逐之地的边缘。她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她身后,裂隙中传来铁骨侧身挤过岩石时衣袍摩擦石壁的声响,然后是常锋落步的声音,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岩壁中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