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外的轰鸣声短暂停歇,随后以更加狂暴的姿态砸下来。
嬴政收回贴在墙上的手。
手指肚上沾满了灰尘。
他不在意,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凭着记忆,他在墙角的一个暗格前停下。
手伸进去,摸出了一块燧石。
咔嚓,咔嚓。
火花迸射。
微弱的火光亮起,点燃了暗格里残存的松脂。
黄豆大小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死寂。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这确实是他当年为防万一,秘密预留的外围偏室。
不放金玉,不陈兵俑,只有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他走到一处石案前,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袍。
布料已经发脆,好在用特殊的防腐香料熏过,勉强还能穿。
他将袍子披在肩上,系紧腰带。
动作干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后,他端起石案上的一个密封极好的防水铜匣,掂了掂重量,贴身收好。
整个密室,再无他物。
他不带走任何一件足以在外界引起轩然大波的器物,因为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现在,面临最重要的问题。
哪一条路能出去。
密室共有三条向外延伸的幽深通道。
当年修筑的工匠早已被全部坑杀,确切的出口除了他,再无人知晓。
两千年过去,地质沉降变迁,未必每一条路都是生门。
他走到左侧第一条通道前。
举起手中的火折子。
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水腐臭味。
“死风。”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是通往主陵区积水井的废道。
当年为了阻挡盗墓贼,他在那边设了水银机关。
走这条路,必死无疑。
他走向中间的通道。
火苗微微向内倾斜。
说明有风通过。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掷向通道深处。
啪嗒。
声音很快沉闷地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回音激荡。
他皱了皱眉。
没有回声,说明前方的路段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塌方,泥土填满了空间,声音无法传播。
这是一条死胡同。
目光转向最右侧的第三条通道。
也就是那个奇怪震动传来的方向。
他走近洞口。
火苗疯狂地向外拉扯,几欲熄灭。
有强烈的对流风。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风中夹杂的味道。
没有土腥味,只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地底的机油焦味。
那是外面那头“铁兽”呼吸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选定了这条路。
通道低矮逼仄,只能佝偻着身子前行。
虚弱的身体在这潮湿的环境中发出抗议,虎口的旧伤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落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酸痛。
他走得很慢,但绝不停顿。
背脊尽力维持着平直,犹如当年在这条道上走过视察工程时一般。
他是在逃生,但绝不狼狈。
地面上。
冷风夹杂着夜雨,拍打在活动板房的铁皮顶上。
林禾站在泥水里,手里举着一块从泥浆中清洗出来的物件,手电筒的光柱死死打在上面。
何建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要破口大骂,林禾把那东西怼到了他眼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
林禾的声音在寒风中发抖。
那是一块碎裂的陶片。
厚重,坚硬。
最关键的是,边缘处清晰地刻着几个古怪的字符。
不是现代汉字,而是某种弯曲、对称的古老文字。
何建国盯着那几个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考古,但干工程的,谁不知道这骊山脚下挖出带字的陶片意味着什么。
“小篆……”林禾咬着嘴唇,眼睛发红,“何队,我不管你罚多少钱。这底下绝对有东西。而且是不在现有秦陵保护范围内的未发现遗址。马上停工,封锁现场,天亮我必须上报局里。”
何建国一把夺过陶片,脸色阴晴不定。
“上报?你知道上报的后果吗?”
何建国压低声音,语气凶狠,“工程全面停摆,这片地直接被划进保护区。投资方几个亿的资金打水漂,我们全队人半年的工资去哪要?”
“那是文物!是秦代的遗迹!”
林禾上前去抢。
“闭嘴!”
何建国退后一步,把陶片塞进自己口袋,指着几个围过来的亲信工人,“先封住钻探孔!拿帆布盖上。所有人今天晚上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等天亮了,我找投资方的人来处理。”
“你这是犯法!”
林禾怒吼。
“犯法?大家都要吃饭,这就叫规矩。”
何建国冷笑一声,“把林技术员请回屋里休息。”
地下。
一墙之隔。
嬴政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堵厚重的青石墙。
上方有一道明显是被强力击穿的裂缝,泥土正顺着裂缝往下掉落。
外面的争吵声,透过那道缝隙,隐隐约约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言。
声调、发音、用词,全都不对。
不再是先秦时期雅言的古朴,也不是关中老秦人干脆利落的方言。
语速极快,咬字方式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滑稽。
但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和极强的推演能力。
通过语境和情绪的起伏,他勉强抓住了几个发音相似的词汇。
“停工”……“封住”……
他眉头微皱。
语言的变化,说明时间的流逝远超他的预想。
也许不是几十年,甚至不是百年。
若是大秦还在,若是胡亥或扶苏当政,天下人的口音绝不可能演变得如此彻底。
大秦,亡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缓慢而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
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苍凉。
外面的那些人,不是大秦的臣民,甚至连敌人都算不上。
他们是另一个时代的陌生人。
他们想掩盖这里的秘密。
现在不能出去。
身体极度虚弱,丹砂草见底,且对这个未知的时代一无所知。
一旦以这副姿态现身,只会沦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但他必须让外面的人停止破坏这面墙,否则石室塌陷,他会被活埋在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防水铜匣。
手握住沉甸甸的边缘。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杂乱,有人在拖拽沉重的帆布,准备掩盖那个钻孔。
嬴政深吸一口气,手臂举起。
用铜匣最坚硬的一角,对着青石墙壁上最薄弱的回音点,狠狠砸了下去。
咚。
这声音不大,但在坚硬的岩层传导下,清脆得犹如冰面碎裂。
咚,咚,咚。
三下。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掌控力。
地面上。
正准备铺设帆布的工人们动作齐齐僵住。
林禾猛地甩开拉着她的工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钻探孔,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钢管边缘。
夜风呼啸。
林禾抬起头,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何建国。
“何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墙后面……好像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