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内城,一处毫不起眼的染坊地下室。 浓烈的染料酸臭味掩盖了这里原本的气息。 军统北平站的秘密联络点就藏在这座地下室的最深处。
发报机的滴答声像密集的雨点,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郑耀先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负手站在北平防务沙盘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六国饭店的暗杀行动失败,两名精锐特工折损。 汪廷阁虽然死了,但武田毅雄那个老鬼子却活了下来。
最让他窝火的是,破坏这次行动的,竟然是自己人——代号“判官”的顾藏锋!
“站长,影子回来了!” 一名特务推开门,压低声音汇报道。
话音刚落,影子像一阵黑风般闪了进来。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沾着露水,气息有些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站长,我见到判官了!”
郑耀先猛地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影子。 “他怎么说?为什么要护着武田那个狗汉奸?” “他不知道那是戴老板亲自过问的锄奸任务吗?”
影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解释。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站长,您先看看这个。这是判官同志让我带回来的。”
郑耀先狐疑地接过文件,撕开封口。 只看了一眼第一页的内容,他拿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直接掉在了长衫上。
“这……这是北平军警联合指挥部的内城布防全图?!” 郑耀先失声惊呼,平时的沉稳和老练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烟灰,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着,越看,眼中的震惊越浓。
顾雨菲正坐在一旁擦拭着狙击枪的零件。 听到“布防全图”四个字,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几步跨到郑耀先身边,伸着脖子往文件上看。
“我的天……连东直门日军暗堡的机枪射界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雨菲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东西在特高课可是绝密中的绝密,判官是怎么搞到的?”
影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笑了一声。 “站长,顾组长,你们都错怪判官同志了。” “他救武田,根本不是什么汉奸行为,而是一盘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大棋!”
影子咽了口唾沫,把顾藏锋在病房里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用苦肉计骗取武田的信任。 到如何借机拿到布防图,最后甚至接管了内城三分之一的军权。
听完影子的讲述,整个地下联络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发报机操作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边。
郑耀先拿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些代表日军火力点的小红旗。 如果有了这份布防图,他随时能带着人把这些火力点拔个干净。
“神机妙算……真乃神机妙算啊!” 郑耀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敬畏。 “我们还在盯着一棵树,判官同志已经把整片森林都算计进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雨菲和影子,语气无比郑重。 “杀一个武田,顶多让日军换个指挥官。”
“但掌握了内城的军权和防务图,就等于在鬼子的心脏里埋下了一颗随时能引爆的地雷!”
顾雨菲呆呆地看着沙盘,脑海里浮现出顾藏锋那张总是挂着痞笑的脸。 她实在无法把那个在六国饭店里,为武田挡子弹的“汉奸局长”。
和眼前这份足以扭转华北战局的战略情报联系在一起。
“可是站长……”顾雨菲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判官同志在饭店里挨的那一枪可是实打实的。” “我亲眼看到大口径子弹打穿了他的后背,鲜血流了一地。”
顾雨菲的双手绞在一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敬佩。 “他拖着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在病房里如此冷静地布局。”
“甚至连汪廷阁安插的内鬼名单都准备好了……他还是人吗?”
影子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把顾藏锋给的那张内鬼名单递给郑耀先。 “站长,这是判官交代的另一件事,汪廷阁在咱们站里安插的眼线。”
郑耀先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行动一队的赵副队长?还有机要室的老李?”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难怪我们前几次的行动总是提前泄露,原来是这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立刻派人去核实!” 郑耀先杀气腾腾地下达命令。 “如果情况属实,不用汇报,就地处决!把尸体扔到护城河里喂狗!”
不到半个小时。 负责核实的特务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站长!查清楚了!”
“我们在赵副队长的床底下搜出了汪廷阁给的金条,老李也在试图销毁发报记录时被我们按住了!”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差,全是内鬼!”
听到这个消息,地下联络站里的气氛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布防图证明了判官的战略眼光。 那这份精确到个人的内鬼名单,就彻底展现了判官在北平城里那深不可测的情报网络。
郑耀先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的小红旗直晃荡。 “判官同志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党国铺路啊!” 他仰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潜伏在最危险的敌人心脏,每天戴着汉奸的面具,还要承受自己人的误解和暗杀。” 郑耀先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和崇敬。
“甚至在身负重伤的时候,还在为我们清理门户,提供绝密情报。”
他转过身,看着负责发报的特务,语气铿锵有力。 “立刻给山城发加急密电!直接发给戴老板!” “把判官同志在北平的丰功伟绩,一字不落地汇报上去!”
“告诉戴老板,判官同志已经成功打入军警联合指挥部核心!”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从今天起,北平站的所有行动,无条件配合判官的指示!”
“谁敢对判官同志不敬,军法从事!”
顾雨菲看着郑耀先那激动的样子,心里对顾藏锋的印象已经彻底颠覆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顾藏锋拖着重伤的身躯,在病床上运筹帷幄的“伟岸”身影。
“判官同志……你一定要挺住啊……” 顾雨菲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而此时。 被整个军统北平站当成“战神”和“苦情英雄”膜拜的顾藏锋。 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同仁医院的高干病房里。
他光着膀子,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正满头大汗地呼噜呼噜吃着一碗加了双份牛肉的炸酱面。 雷战坐在一旁,正用军用匕首削着一个苹果,手法快得像在耍杂技。
“局长,您慢点吃,这可是我刚从前门那家老字号买回来的,热乎着呢。” 雷战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顾藏锋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娘的,装了一晚上的死人,连口水都没喝上,饿死老子了。” 他把海碗放在床头柜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雷子,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藏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武田大佐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在医院外围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雷战冷笑一声,“那帮庸医也被我用大洋打发了,病历上写的是‘枪伤危及心脏,需静养一月’。”
“估计这会儿,全北平都以为您快咽气了。”
顾藏锋乐了。 “这就好。老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在这医院里躲几天清闲。” “等汪廷阁的死讯发酵发酵,让总局那帮孙子先乱一阵子。”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至于那几个新解锁的重装大玩具。” “让安德烈先在地下基地里好好保养着,等时机成熟了,老子要给小鬼子唱一出大戏。”
就在顾藏锋盘算着下一步的爆兵计划时。 病房的门把手突然被人轻轻拧动了一下。
雷战的反应极快,手里的匕首瞬间反握,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隐入了病房门后的视线死角。 顾藏锋也立刻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抓起旁边的纱布胡乱往胸口一盖,直挺挺地躺回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大口罩的身影,推着一辆装满药瓶的不锈钢小推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护士反手关上门,并没有去拿推车上的药瓶。 而是直接走到病床前,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顾藏锋。
雷战在门后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逼近,手里的匕首已经抵住了护士的后腰。 “别动。”雷战的声音冷得像冰。
护士浑身一僵,却没有惊慌失措。 她缓缓举起双手,摘下了脸上的大口罩。 露出一张清秀而坚毅的面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躺在床上的顾藏锋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看清来人后,他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一把扯掉了胸口的纱布坐了起来。
“林老板娘?大半夜的,你放着茶楼的生意不做,跑这儿来玩什么护士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