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有立刻下车。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粗布军装,笑容憨厚的年轻士兵。
那是他的生父,沙振江。
抗战时期的一个尖刀班班长。
沙瑞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
他是烈士遗孤。
从小被陈岩石等十几位老革命集体抚养长大。
根正苗红的红色二代。
这个身份,给了他无比的光环,也给了他坚定的信仰。
但沙瑞金心里比谁都清楚。
仅仅靠着一个烈士遗孤的名头,和陈岩石那个正厅级干部的养父,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个封疆大吏的位置。
真正让他平步青云的,是车窗外那座深宅大院。
王家。
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民间有个段子。
说侯亮平是靠着岳父钟家的势力,才敢在汉东耀武扬威。
而他沙瑞金,又何尝不是呢?
《赘婿的名义》。
这虽然是网民的调侃,但却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政治联姻的本质。
如果没有王家这个庞然大物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沙瑞金现在撑死也就是个地级市的纪委书记。
他收起照片,推开车门。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
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座四合院。
警卫没有阻拦,显然是接到了命令。
穿过庭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沙瑞金推门进去。
书房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这是钟小艾的父亲,钟正国。
也是帝都实权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之一。
钟正国虽然不是王家人,但王家和钟家在政治上是铁杆盟友。
今天,是钟正国代表高层,对沙瑞金做赴任前的最后一次谈话。
而钟小艾,那个总是带着一丝傲气的女人,正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泡茶。
“钟老。”
沙瑞金走上前,微微欠身,态度非常恭敬。
“瑞金来了,坐吧。”
钟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沙瑞金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钟小艾给沙瑞金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
“沙书记,汉东这趟水可浑着呢,您做足准备了吗?”
沙瑞金接过茶杯。
“小艾同志放心,反腐没有禁区,不管水多深,我都一查到底。”
钟正国放下紫砂壶,摆了摆手。
“瑞金啊,反腐是手段,不是目的。”
钟正国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汉东那个地方,被赵立春经营得滴水不漏,简直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钟正国冷哼了一声。
“几年前,大内有几个重要的经济战略布局,要在汉东落地。”
“结果呢?赵立春阳奉阴违,以地方利益为借口,硬生生地给搅黄了。”
钟正国说到这里,动了真怒。
“他赵家在汉东吃独食,连中央的政令都敢打折扣,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沙瑞金听明白了。
这才是他去汉东的真正原因。
反腐只是由头,彻底铲除赵立春的赵家班,拔掉这颗不听话的钉子,才是核心任务。
这是钟家、王家,以及帝都众多高层势力的共同意志。
“赵家在汉东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地都是。”
钟正国看着沙瑞金,语气凝重。
“你这次去,任务极重。”
“你要用纪委这把刀,把赵家的根系,一点一点地全部切断。”
“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
“钟老放心,我沙瑞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汉东的天洗干净!”
钟正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艾的丈夫侯亮平,马上也会作为最高检的特派员下去。”
钟正国看了一眼钟小艾。
“侯亮平是个好猎手,你们在汉东,要互相配合,打好这场歼灭战。”
沙瑞金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钟家派下去的另一颗核心棋子。
两个“赘婿”,即将联手掀翻汉东官场。
“不过。”
钟正国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要注意一个人。”
钟正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谁?”沙瑞金问。
“赵东源。”钟正国缓缓吐出三个字。
沙瑞金愣了一下。
“那个新上任的常务副省长?”
“不错。”钟正国叹了口气。
“裴一弘马上要进核心层了,他不想看到汉东的经济因为反腐而崩溃。”
“所以他派了赵东源下去掺沙子,这是在给你加紧箍咒。”
钟正国看着沙瑞金,眼神深邃。
“赵东源背后的水也很深,尤其是军方那位老爷子。”
“你到了汉东,查案可以,但绝不能和赵东源发生正面的冲突。”
“经济归他,反腐归你。”
钟正国敲了敲桌子。
“井水不犯河水,明白吗?”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原本以为去汉东是单刀赴会,大杀四方。
现在看来,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赵东源在那里等着他。
“我记住了。”沙瑞金沉声回答。
谈话结束。
沙瑞金退出了书房。
寒风依旧凛冽。
沙瑞金站在四合院的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威严的大门,随后低头点燃了一根烟。
一根烟抽完,烟蒂被狠狠地按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碾得粉碎。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帝都空旷的街道上。
车厢内没有开灯,沙瑞金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片有着严格安保的高档别墅区。
这里是王家的产业,也是沙瑞金在帝都的家。
推开别墅厚重的大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杯红酒,坐在昂贵的进口真皮沙发上。
她叫王雪琴,是这栋别墅真正的女主人,也是沙瑞金的妻子。
听到开门声,王雪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去见过钟老了?”王雪琴轻轻晃动着高脚杯,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见过了。”
沙瑞金在玄关处换上拖鞋,脱下带着寒气的夹克,挂在衣帽架上。
“钟老怎么说?”
“让我放手去干,把汉东的天洗干净,彻底铲除赵立春的班底。”沙瑞金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就这些?”王雪琴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