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把冲浪板拖上湛蓝市的码头。冲浪板是从浅葱港租的。
龙王蝎从板上跳下来,左钳垂在身侧,四条腿在码头的石板上踩得很稳。它的身体是深浅紫色相间的,前肢和尾巴上有蓝点。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烧着,边缘的鬼火光点在游动。
湛蓝市比浅葱市小得多,码头只有几艘渔船,船身是木头的,颜色不一,有一艘船底翻过来晒着,露出漆面剥落后灰白的木纹。
岸边的房屋低矮,屋檐比缘朱市的还低,门面窄,有些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被海风吹得贴在墙上。
路上只有几个人,一个老人在码头边收渔网,网线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年轻女人提着水桶往坡上走,桶里的水晃出来,在石板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湿痕。
琴音需要打一场道馆战。火暴兽刚进化,它需要一场战斗来确认自己。湛蓝道馆是格斗系,阿四用拳头说话。琴音想看看火暴兽在进化之后,拳头还硬不硬。
琴音往坡上走。道馆在城市的高处。
从码头往坡上走,石板路不平,有的地方被磨得发亮,有的地方陷下去一小块,踩上去会晃。火暴兽跟在她旁边,步子比火岩鼠的时候大,但走石板路的节奏很稳,爪子在石面上抓得住。龙王蝎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钳尖点在石头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道馆门口没有训练家拦路。琴音听说过,这里以前需要推石头才能进来。门开着。
琴音还没走进去,先听到了声音。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水面上,水花炸开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被水冲刷过很久的石头的味道。然后又是一声,间隔和第一声一样。
她走进去。道馆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缘朱道馆的深坑更大,比浅葱道馆的对战场地更宽。
中央有一道人工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水从道馆顶部的管道里压出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水花弹起来,碎成更小的水珠,落回去,再弹起来,水雾从水潭上升起来,被风吹散。水柱从顶部砸下来,不断被折断,又不断接上,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水声轰鸣,吞掉了其他所有的声音,连脚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都被吞掉了。
瀑布底下站着一个人。赤着上身,肌肉上全是水,皮肤被水冲刷得发红。他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瀑布的水流上,打在水流的中段。拳头砸进去,水流断开一瞬,水从拳头两侧绕过去,又合上。他的腰跟着拳头的节奏转,转过去,又转回来。
每一拳都砸在水里,水流被砸断了一瞬,水花从拳头的位置炸开,不是溅,是炸。水珠弹到几米外,落在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湿痕。
他的拳头比石头还硬,砸下去的时候,水花从拳头两侧让开,像水在怕他。关节上的皮肤厚得像一层壳。
他的身体在水流里微微转动,腰和肩膀的肌肉在每一拳之后收紧一下,再松开。
琴音站在门口。火暴兽跟了几步,停在门框旁边,火焰在水汽里收着,鬼火光点在边缘游动,比在外面的时候慢了一些。火暴兽看着瀑布,它的耳朵朝瀑布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它的火焰在水汽里收着,比在码头上更紧,鬼火光点缩在火焰内部,没有往外游。
水声太大,它不太喜欢。它的前爪在水汽打湿的地面上踩了踩,往琴音的方向靠近了半步。龙王蝎在琴音身后,左钳垂在身侧,头朝着瀑布的方向。它的尾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它在看阿四的拳头。琴音站了一会儿。
阿四的拳头继续砸在水流上,水声吞掉了一切,但拳头的闷响从水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琴音注意到道馆的另一侧有一个开关。铁制的拉杆,安装在道馆的墙壁上,拉杆的底座用螺栓固定在石墙上,螺栓头上有薄薄一层锈。拉杆的旁边有一块小铁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瀑布。
她走过去。脚步在水声里被吞掉了,但阿四的身体在水流里微微转了一下,不是转向琴音,是转向拉杆的方向。他的拳头还在砸,但肩膀的角度变了。他听到了拉杆底座螺栓被碰到的声音。他的耳朵在水声里比眼睛更管用。琴音看了一眼拉杆,又看了一眼阿四。阿四的背朝着琴音。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在水流里很明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在水声里很粗,像砂纸蹭过石头。
“拉下来。”
琴音把拉杆拉下来。铁杆比看起来重。她的手先抓住拉杆,往下拉,拉杆没有动。
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拉,手腕绷紧,拉杆从上面滑到下面。她的肩膀跟着沉了一下。瀑布的水流断了,从道馆两侧的暗渠排出去,轰鸣的水声瞬间变成水滴滴落的响声,一滴,一滴,从高处落到水潭里。水汽还在空气中飘着,落在皮肤上是凉的,一粒一粒的,像很细的雨。
阿四从瀑布下面走出来。水潭的水面还在晃,他的脚踩进水潭边缘的浅水,水纹从他脚边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的拳头还攥着,是刚砸完最后一下的姿势。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肌肉用力之后的余震。他抓起旁边的毛巾,毛巾搭在水潭边的石台上,石台是灰色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发亮。
他把毛巾按在脸上,按了一会儿,毛巾拿下来的时候脸更红了,被水冲刷过又被毛巾擦过的红。他擦了擦脖子,毛巾在脖子上停了一拍。他的肚子在毛巾下面凸出来一块。琴音想起阿蜜说过,阿四的妻子总拿他的肚子开玩笑。
他站在水潭边,两条腿分开,重心很低。这是他在道馆里的站姿。他看着琴音。
“你是挑战者?”
琴音说:“是。”
阿四上下打量了琴音一眼,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看回她的脸。“你是挑战者?”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琴音说:“是。”
他抓起石台上的另一条干毛巾,搭在肩上。他说:“等我两分钟。”他往道馆里面走,步子不慢,赤脚踩在湿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两分钟够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的背对着琴音,肩膀宽,背上全是水。
“先说好,我可是很强的。”然后他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琴音说:“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琴音站在水潭边。火暴兽在她身后,火焰在水汽里收着。
她低头看火暴兽。它身上的东西还在。她不知道阿四会不会看出来。
她不知道格斗系道馆的战斗和那个东西有没有关系。她站在这里,等着阿四出来。
水潭的水面在慢慢平静下来,最后一圈波纹从中心往外推,推到池边就散了。空气里的水汽淡了,石头的味道从水底翻上来,干的,带一点铁锈的涩。
阿四的拳头砸了一整个上午,拳头比石头硬。琴音的手只拉了一下拉杆,手腕就绷紧了。阿四的拳头是练出来的。琴音的手还是新的。
小杰从浅葱港出发,往东北走。喷火龙在低空飞行,翅膀在丘陵的上升气流里微微晃动。咩利羊跟在他脚边,灯泡在开阔的草场上比在海上亮了一些。海上的水汽压着灯泡的光,草场上的空气干,灯泡的光更清楚,橙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很稳。
39号道路两侧是牧场。成群的咩利羊和茸茸羊在草场上吃草。有的咩利羊低着头啃草,草叶在它嘴边晃。有的茸茸羊用两条腿站着,蓝色的光球在尾巴末端一晃一晃的,光球的光落在草叶上,草叶上多了一小块蓝色。
咩利羊的毛是淡黄色的,蓬松地包在身体外面,尾巴末端的灯泡有的亮着,有的暗着。茸茸羊比咩利羊高一些,用两条腿站着,皮肤是粉红色的,绒毛比咩利羊少,围在脖子周围,像一条很厚的围巾。它们的灯泡在尾巴末端,蓝色的光球,比咩利羊的橙色灯泡更亮,也更稳。
小杰的咩利羊看到了那些蓝色光球。它停下来。
小杰的咩利羊的灯泡闪了闪,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点。它往牧场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草场上的风从咩利羊的绒毛间穿过,绒毛被吹得偏了偏,灯泡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它的四只脚踩在草场上,草叶被它踩弯了,又慢慢弹回来。它的耳朵朝着茸茸羊的方向。
小杰蹲下来,视线和咩利羊平齐。他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咩利羊的灯泡移到它看的方向,又移回咩利羊的灯泡。
咩利羊的灯泡闪得很慢,亮一下,暗一下,像在打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招呼。
亮的时候,光比平时亮。暗的时候,不是全暗,是留了一点。它的光在变。
它在看那只茸茸羊的灯泡。蓝色的,比它的亮。茸茸羊转过头,看了咩利羊一眼。它的蓝色光球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咩利羊的灯泡又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点。它往前走了一步,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杰。
小杰看着咩利羊的灯泡。它在看茸茸羊的蓝色光球,比它的亮。
小杰想起在帕底亚的时候,他的队伍里没有电属性的宝可梦。咩利羊是他到城都之后才收服的。
它在看同类,在看比它更强的同类。小杰想知道它在想什么。
小杰的手放在它耳朵后面。他的手指在耳朵后面的绒毛里停着。咩利羊蹭了蹭他的手,灯泡的光透过绒毛传过来,温的,像一小口刚温过的水。它的耳朵在他的手指下面转了转,往他的掌心贴了贴。它的头转回茸茸羊的方向。
小杰站起来。它走几步就回头,但每次都跟上来。小杰想看看它会走多远才不再回头。他往东北走。
喷火龙在低空盘旋了一圈,落在草场旁边的空地上,头朝着小杰和咩利羊的方向。咩利羊跟着他走,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牧场里的茸茸羊。灯泡还在闪。喷火龙在低空跟着,翅膀的影子落在草场上,随着飞行移动。前方的路牌上写着“烟墨市方向”。
咩利羊走几步就回头。它回头看的是茸茸羊的蓝色光球。小杰的咩利羊,尾巴上的是橙色的。橙色的比蓝色的暗。但它在看。
小杰的咩利羊,从浅葱港跟到39号道路。它在海上没有回头。在草场上,它回头了。
琴音站在道馆里。瀑布的水流从两侧的暗渠排出去,道馆里的水汽在慢慢散去。阿四往道馆里面走,他说“等我两分钟”。火暴兽在门框旁边,火焰在水汽里收着,鬼火光点在边缘游动。龙王蝎在琴音身后,左钳垂在身侧。水潭的水面在慢慢平静下来。琴音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道馆的屋顶,灯还亮着。她想起阿蜜说的“明天道馆开门”。她站在这里了。道馆的门是开的。阿四让她等两分钟。
小杰走在39号道路上。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还在闪,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牧场里的茸茸羊。
小杰往东北走。前方的路继续往东北,通向烟墨市的方向。喷火龙在低空跟着,翅膀的影子落在草场上。
琴音站在道馆里。火暴兽在她身后。水潭的水面在慢慢平静。
小杰走在39号道路上。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还在闪。喷火龙的影子落在草场上。
一个在水边,一个在草场。一个在等,一个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