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凝成了白霜,挂在屋檐和草垛上。
一辆套着老马的木板车已经停在了场部门口,
这是王福生队长特意安排的,
送林北辰去临江屯的交通工具。
林北辰将自己的行李,
——那个依旧看起来不算鼓囊的背包和行李卷,
放上马车,
正准备跟车把式老杨出发时,
两个身影急匆匆地从宿舍区那边跑了过来。
是孙晓芸和王雨柔。
孙晓芸跑在前面,
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喘着气喊道:“林北辰!等等!”
王雨柔跟在她身后,
步伐稍慢,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急切与不舍,
目光牢牢锁在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心中了然,
以孙晓芸大大咧咧的性格,
未必能想到专程来送行,
这必然是王雨柔鼓动的,或者是说服了孙晓芸一同前来。
这份细腻的心思和鼓起勇气的道别,
让他心中微微一暖。
“林北辰,你这就要走了啊?
路上小心点!”
孙晓芸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嗯,谢谢晓芸同志,你们的路费都报销了吧?”
“是的,······”
孙晓芸惋惜的看着林北辰,
“你的路费到了临江屯能报销吗?”
“报不了!”
林北辰不在意这点钱,笑着解释道:
“我这是下乡插队,又不是到农场,性质不一样的!”
孙晓芸看向王雨柔,欲言又止。
林北辰点点头,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静静站立、眼神复杂的王雨柔。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的不舍,
以及对于独自留在陌生环境的些许惶恐。
他略一沉吟,
郑重地看向孙晓芸,
语气诚恳地托付道:“晓芸同志,
雨柔她初来乍到,身子又弱,性子也静。
以后在农场,拜托你多照顾她一些,我林北辰日后必有厚报!”
他没有和王雨柔说话,
但这句明显是说给她听的话,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和安抚。
他知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尤其是还有车把式在,
他不能对王雨柔表现出过多的特殊关切,
只能用这种方式,将照顾她的责任,巧妙地托付给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的孙晓芸。
孙晓芸先是一愣,
随即用力点头,
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
包在我身上!
我和雨柔现在是好朋友了,肯定互相照应!”
王雨柔听到林北辰的话,
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听懂了,听懂了他话里的牵挂和安排。
她只能用力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车把式老杨吆喝一声,挥动了鞭子。
林北辰不再多言,对两位姑娘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
骨碌碌的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地。
孙晓芸还在用力挥手,
而王雨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痴痴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直到那身影在晨雾和扬起的雪尘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场部门口的拐角。
马车驶离七星农场,
很快便踏上了通往山梁的土路。
正如王福生队长所说,临江屯与七星农场之间,仅仅隔着一座不算太高、但绵延宽阔的山梁。
山路崎岖难行,覆盖着积雪,老马走得有些吃力。
车把式老杨是个闷葫芦,话很少。
林北辰也不在意,
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杨大叔,这里距离临江屯多远?”
“望山累死马,别看是一座山梁,实际上是十里地!”
老杨憨厚一笑,
“大兄弟,你是为啥下乡的?”
现在的上山下乡刚刚开始,知青的名声还没有搞臭,所以林北辰他们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后来的知青,很多是李向前那种街溜子,
偷鸡摸狗,
馋懒屁滑,
干活不行,偷奸耍滑第一名,
下乡之后人嫌狗不爱,
还有的搞大了农村姑娘的肚子,一走了之,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
“我是响应国家号召,广阔天地,大有所为!”林北辰笑着说道。
老杨摇头晃脑的叹息,“大兄弟,我看你也是一个实诚人,怎么没有留到七星农场?
月工资32块钱呢!
可惜!”
“我的一些一块儿玩耍的小伙伴儿赌博被抓了,我以前也曾经参加过赌博,所以,没有被分到农场!”
林北辰实话实说。
老杨憨厚的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
我也赌钱,老爷们有几个不耍钱的?
我听说王队长要留你在七星农场,你咋不留呢?”
“我是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并且用知识帮助老乡,在临江屯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林北辰笑着说道,
“至于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老杨只剩下了佩服。
林北辰当然不能说,受不了农场的严格管控,自己的空间能力使用容易受到限制!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沿上,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地形。
越过山梁,眼前的景色与农场那边又有所不同。
枯黄的植被和绿色的长青乔木更加茂密原始,人烟痕迹愈发稀少,一种更深的荒凉感扑面而来。
但林北辰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里的“偏”和“远”,正合他意!
他知道,山梁的那一边,是相对规范的集体生活。
而山梁的这一边,将是他林北辰凭借超越时代的智慧和神秘的空间,真正开始书写传奇的起点。
心中暗暗发誓:“我林北辰上一世苟活一世,这一世一定要活得轰轰烈烈,无论是商业,还是政治,都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改变世界格局,才是我的终极目标!”
临江屯,就在山梁脚下,那条完全封冻的小河边。
那片低矮的、仿佛与周围山色融为一体的村落,就是目的地。
······
马车吱呀呀地驶过结冰的小河,
冰冻能有一米!
最终停在了一个仅有一百余户人家、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前。
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刻楞房子散落在山脚下,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几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显得宁静而闭塞。
这就是——“临江屯”。
听到马车声,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中年汉子,
从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年纪,
脸庞被北方的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
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
“是老杨送来的知青同志吧?
你能来我们这嘎达,
欢迎欢迎!
路上辛苦啦!”
汉子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他主动帮车把式老杨和林北辰卸下行李。
“您是王爱国大队长吧?
我是林北辰,从北京来的知青,向您报到!”
林北辰站直身体,语气恭敬地说道,同时将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对对对,我就是王爱国!”
王爱国接过介绍信,
粗略地扫了一眼,
便珍重地揣进怀里,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上级对临江屯的重视。
其实,他是不识字!
现在的识字率还很低,王爱国能够当上大队长,还是因为王氏是村里大姓,为人仗义,这才被选做大队长。(相当于后世的村支书、村长)
他用力握住林北辰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异常温暖有力。
“哎呀,
可把你这杠杠的“文化人”给盼来啦!
咱这临江屯,山高皇帝远,你是头一个分来的知青!
这可是咱屯里的大事,别的屯都没有知青!”
王爱国显得非常激动,
上下打量着林北辰,
见他虽然年轻,
但身姿挺拔,
眼神清亮沉稳,
没有一般城里娃娃的娇气,心里更是满意了几分。
“走走走,别在外头冻着了,先进屋暖和暖和!”
王爱国热情地拉着林北辰的胳膊,
就往他那间兼做大队部的屋子里走,
一边走一边洪亮地喊着:“孩儿他娘!
快,把炕烧热点儿,咱屯的知青来了!”
进屋后,
一股混合着烟叶和苞米粥的热气扑面而来,虽然味道不好闻,但是浑身冰冷的林北辰瞬间就暖和过来。
王爱国招呼林北辰在热炕头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小林同志啊,不瞒你说,”
王爱国搓着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坦诚,
“咱临江屯地方小,人也少,条件跟七星农场没法比。
地里刨食,靠天吃饭,冬天猫冬,夏天忙死。
你来了,可能要吃不少苦头。”
他生怕把林北辰吓跑了,
话锋一转,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但是,
咱这儿也有好处!
人老实在,话不多,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咱们这儿靠着山,挨着江,只要肯下力气,饿不着!
你是有文化的人,见识广,以后屯子里有啥事,还得你多帮着拿拿主意呢!”
林北辰安静地听着,
心中对这位王大队长的初步印象不错,
——实在,不虚头巴脑,而且对“文化”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王队长,您太客气了。”
林北辰诚恳地说,
“我就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是来当学生的,
不是来当先生的。
以后有什么活计,
您尽管安排,
我年轻,有力气,也愿意学。”
“好!好啊!”
王爱国见林北辰如此谦逊踏实,
更是喜上眉梢,“这样,
你先安顿下来。
住处我给你安排好了,
就在屯子北头那间空着的木刻楞,
虽然旧了点,但结实,也清净。
待会儿让我家小子带你去。”
“老铁,人家王队长可是要留林北辰同志留在农场的,但是林大兄弟思想觉悟高,主动要求来临江屯的!”
车把式老杨笑着说道,
“你可别委屈了人家!”
“嘶——!那可是一个月32块钱的工资,林同志,你真舍得!”王爱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北辰表现的机会到了,现在正是树立进步青年形象的时候,
他站直身体,激昂地说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支援边疆建设的!”
巨大的使命感,使他精神焕发!
王爱国肃然起敬,对林北辰又高看一眼,心中暗道:“能留在农场不留,这林北辰是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就是在猫冬了,
冰冻三尺,
地里的活计干不了。
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等开春了,再跟着大伙儿一起下地。
眼下嘛……
屯子里正好缺个记工分、管管仓库的人,
我看你像个仔细人,要是不嫌弃,就先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工分按满劳力算,一天十个工分!”
“保管员兼记分员!”
林北辰心中一动,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这个职位不仅能让他合法地接触和管理屯里的物资,
(便于他暗中发展空间),
还能让他掌握每家每户的工分情况,
迅速融入并了解屯子的人际关系,更拥有极大的行动自由!
“感谢组织和王队长的信任!”
林北辰立刻站起身,表情严肃而郑重,
“我一定认真负责,把这份工作做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王爱国高兴得合不拢嘴,用力拍了拍林北辰的肩膀,
“走,
我先带你在屯子里转转,
认认路,
也让大家认识认识咱们临江屯的第一个知青!”
林北辰跟着王爱国走出屋子,
千恩万谢的送走了车把式老杨。
林北辰看着眼前这个宁静而贫穷的小山村,心中豪情涌动。
这里,就是他规划中的起点。
有了大队长的初步信任和这个关键岗位,他的北大荒布局,终于可以正式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