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和胜利的兴奋还未在独立团临时驻地的岩洞里完全散去,旅长那通“恭喜发财”的电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云龙刚刚火热起来的心头上。
李云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表情像是刚嚼了一大口黄连,想吐又不敢吐,硬生生咽了下去,只留下满嘴的苦涩。他磨磨蹭蹭地走到电话机旁,从虎子手里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旅长根本看不见。
“喂?旅长啊!哈哈哈,您老消息可真灵通!我这儿刚把屁股坐热乎,您电话就追过来了……”李云龙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热情,“啥发财不发财的,旅长您可别听风就是雨,我们独立团这点家底儿,您还不知道吗?穷得都快当裤子了!这次就是运气好,碰上一伙不长眼的鬼子运输队,捡了点破烂儿,勉强糊口,糊口而已……”
电话那头,陈旅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调侃和洞悉一切的威严:“李云龙,你少给老子打马虎眼!运输队?哼,老子收到的消息可不是运输队!是鬼子的军官观摩团!一个少将,好几个佐官,让你一锅端了!你小子现在可是肥得流油了!怎么,还想跟老子藏私?”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情报传递得也太快了,脸上却依旧赔着笑:“哎呦我的旅长大人,您可真是千里眼顺风耳!啥事都瞒不过您。是有这么回事,可那也不是啥肥肉,就是一群鬼子官儿出来瞎转悠,撞咱们枪口上了。缴获是有点,可也不多,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指挥刀、望远镜啥的,当饭吃都不顶饱……”
“少废话!”旅长打断了他,“李云龙,我告诉你,老子不跟你多要!别的我不管,那把少将指挥刀,还有那个最大的佐官刀,你给我老老实实送到旅部来!这是命令!听见没有?”
李云龙一听,心都在滴血。那少将指挥刀,刀柄上镶嵌的金色樱花,刀鞘上精美的纹路,他刚才还偷偷摩挲了好半天,想着以后挂在团部多气派!还有那把大佐指挥刀,材质、做工也是一流……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旅长!旅长!您听我说……”李云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这刀我们留着还有用啊!鼓舞士气,教育新兵,都能派上用场!您要是都拿走了,战士们心里该多失落啊!再说,楚云飞楚团长刚才也在场,我还答应送他点纪念品,这……这总不能言而无信吧?让人家友军看了笑话……”
“楚云飞?”旅长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斩钉截铁,“他一个晋绥军的团长,要什么鬼子指挥刀?你少拿他当挡箭牌!李云龙,我告诉你,别跟老子耍花样!要么,你乖乖把刀送来;要么,老子亲自带人去你独立团‘观摩学习’,顺便帮你‘清点’一下缴获!你自己选!”
李云龙知道旅长这是动了真格的,再说下去,恐怕连那几挺刚缴获的歪把子和掷弹筒都保不住了。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着得失。硬顶肯定不行,旅长的脾气他太了解了,惹毛了他,真能带着警卫排直接冲过来“抄家”。
“唉……”李云龙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奈”和“委屈”,“旅长,您……您这不是逼我嘛……好吧,官大一级压死人,谁让您是旅长呢!刀……刀我派人给您送去……不过旅长,您可得说话算话,就要这两把刀,其他的……”
“其他的老子暂时没兴趣!”旅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告,“李云龙,打了胜仗是好事,但别翘尾巴!武器装备、弹药文件,抓紧时间清点上报,该补充的补充,该研究的研究。尤其是兵工厂那边,给我抓紧点!还有,楚云飞那边,招待好了,但也给老子把门看紧了,核心机密一样不能漏!”
“是是是!请旅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连忙表态,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在“上报”清单上动点手脚。
挂了电话,李云龙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哭丧着脸,半天没吭声。
赵刚和孔捷围了过来。赵刚关切地问:“老李,旅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李云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看上那两把最好的指挥刀了,让老子给他送去……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孔捷咂咂嘴:“旅长这鼻子……真是没得说。不过老李,旅长只要了刀,没提别的武器弹药,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幸个屁!”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心疼迅速被一种精明的光芒取代,“刀是老子的心头肉!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他猛地站起来,在岩洞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得想个办法……得让这两把刀送得值!”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刚缴获的、还没来得及仔细分类的文件和地图上,眼睛一亮。
“老赵!老赵!”李云龙急促地喊道,“快,把咱们缴获的鬼子文件,特别是那些地图,挑最重要的,多复制几份!还有,把这次伏击战的详细经过,尤其是咱们怎么判断出鬼子观摩团路线的情报分析过程——当然是加工过的,不能暴露真实来源——写得详细点,突出咱们独立团的情报分析能力和战术水平!”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云龙的意图:“你是想……用这些‘软货’,跟旅长换点‘硬货’?或者,至少堵住他后续打劫的念头?”
“没错!”李云龙一拍大腿,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光送两把冷冰冰的刀过去,旅长收了也就收了,顶多夸咱们两句。可要是配上这些‘干货’,那意义就不一样了!这可关系到整个旅,甚至师部对鬼子动向的判断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旅长看了,还能不念咱们的好?到时候,他再想打劫,手也得软三分!”
孔捷忍不住笑了:“老李啊老李,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抠门都抠出战略高度来了!”
“废话!”李云龙得意地一扬下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独立团这点家当,都是一点一点从鬼子牙缝里抠出来的,容易吗?能省则省,能赚则赚!”
说干就干。李云龙立刻亲自指挥起来。他让赵刚组织识字的干部战士,连夜筛选、抄录重要文件和地图。他自己则口述,让文书执笔,撰写了一份“关于伏击日军华北观摩团之战术总结与情报分析报告”,报告里真真假假,既突出了独立团的“主观能动性”和“高超战术”,又巧妙地暗示了情报来源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把“感觉”和“运气”的成分稍微放大了一点。
同时,他也没忘了那两把指挥刀。他找来两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小心翼翼地将少将指挥刀和大佐指挥刀包裹好,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宝贝儿啊宝贝儿,不是老子不疼你们,是旅长他老人家看上你们了。你们去了旅部,也算是到了个好人家,以后跟着旅长,见的大场面更多……”
那神情,活像嫁女儿的老父亲。
第二天一早,一支由警卫排战士组成的小分队准备出发前往旅部。带队的是虎子。李云龙亲自把包裹好的指挥刀和厚厚一沓文件、报告交到虎子手里,反复叮嘱:
“虎子,给老子听好了!这两把刀,务必亲手交到旅长手上!路上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虎子挺直胸膛。
“还有这些文件和报告,”李云龙指着那摞纸,压低声音,“见到旅长,就跟他说,这是咱们独立团全体指战员,在无比困难的条件下,克服千难万险,才搞到的珍贵情报和战斗总结,希望能对旅部,乃至师部的下一步作战有所裨益。语气要诚恳,态度要端正!明白吗?”
“明白!”虎子重重点头。
看着小分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李云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行了,老李,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旅长怎么想了。”
李云龙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尽人事,听天命吧。反正老子是把能拿出来的‘诚意’都拿出来了。旅长要是还不知足,那……那老子就再去给他搞点副将官刀来!”
孔捷在一旁打趣道:“我看呐,旅长收到你这份‘大礼包’,估计气得笑出来。刀他拿到了,可这人情,也算是欠下咱们独立团一点了。老李,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山西都听见响了。”
“嘿嘿,”李云龙坏笑两声,随即又正色道,“对了,家里的清点工作不能停。武器弹药分类登记造册,能用的立刻下发补充各营。鬼子军官的呢子大衣,挑品相好的,改改给伤员或者哨兵晚上站岗穿。那些文件地图,副本留好,原件准备上报。兵工厂那边,告诉王承柱,缺什么零件,开单子,老子想办法去搞!”
他的注意力已经迅速转移到了如何消化这次巨大的战果,以及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鬼子报复上。楚云飞还在旁边看着呢,可不能让他觉得独立团只会守着缴获品傻乐。
岩洞一角,楚云飞和孙铭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孙铭低声道:“团座,这李云龙和其上级的相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楚云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看似吃亏,实则以退为进。这位云龙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这番操作,既执行了命令,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自身利益,还顺便展示了价值……厉害。”
他越发觉得,这次来独立团,真是不虚此行。不仅看到了八路军的战斗力,更看到了李云龙这个指挥官独特的生存智慧和带兵手腕。这个人,如果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将是强援;如果成为敌人,那绝对是心腹大患。
独立团驻地再次忙碌起来,打扫战场、清点物资、补充弹药、救治伤员、撰写报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空气中弥漫着胜利后的喜悦和紧张备战的凝重。而李云龙,则像一只护食的狼,一边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打劫”,一边筹划着如何用这次缴获的“本钱”,为独立团赢得下一场更大的胜利。他知道,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山本一木的特工队虽然受挫,但主力尚存,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