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渡还没到,李大丑先到了渡口上游的一个小码头。
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河滩上铺了几块石板,竖了根歪木桩子,拴着一条乌篷船。
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背对着岸边,烟杆子上缠着铜丝,磨得锃亮。
“老哥,过河多少钱?”
船夫转过头来。
烟杆子差点掉进河里。
老头子往后仰了一下,屁股底下的船板吱嘎一声,乌篷船剧烈晃了两晃。
“你,你——”
“三文还是五文?”李大丑蹲在石板上,褡裢里摸出铜钱来。
船夫抓着船篷的竹竿撑了一下,整条船往河心退出去丈许远。
“不,不渡!今儿不开船!”
“天还早。”
“你走你走,我这船小,载不动你!”
李大丑站起来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自己。
他矮壮归矮壮,也不过百来斤出头,这船拉头骡子都够。
但他懒得争,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
不到两里地,前面有了正经的渡口,三条渡船靠在木栈桥边,岸上搭着个凉棚,棚下坐了七八个等船的人。
他走到凉棚底下,找了个角落蹲下。
棚里的人陆续往边上挪了挪。
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老汉瞟了他两眼,把扁担换了个肩,默默往棚子外头退了三步。
李大丑也不在意,低头数铜板。
“大丑?”
他抬头。
说话的是凉棚另一头坐着的一个中年汉子,短打扮,胳膊粗得像腿,脖子上挂着个铜哨,腰间别着两只铁拳套。拳套上的铆钉一颗一颗鼓出来,磨得泛白。
李大丑认不出来。
“你谁啊。”
“我孙大锤啊!”那汉子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去年在潼关驿站,咱俩住一个通铺,你那天晚上翻身把我被子卷走了,记不记得?”
李大丑眨了下眼。
“……不记得。”
“行吧,反正我记得你。”孙大锤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压着嗓子,“你咋在这儿?”
“等船。”
“等船去哪儿?”
“办事。”
孙大锤咂了下嘴,左右扫了一圈。
凉棚外头的大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靛蓝道袍,腰悬短剑,领口绣着半开莲纹。
李大丑也看见了,脚趾又在鞋里扣了一下。
“大丑。”孙大锤的声儿压得更低了,“这渡口昨天就被青城派的人盯上了,我早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在,问过渡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往李大丑脸上扫了扫。
“——满脸麻子的矮壮汉子。”
李大丑慢慢把铜板收进褡裢。
“几个。”
“我看见的有四个,可能还有没露面的。”
“你跟他们认识?”
“不认识,但青城派的制式道袍谁不认得。”孙大锤本来就粗的手指头搓了搓铁拳上的铆钉,“大丑,你是不是接了什么不干净的活儿?”
“干净的。”
“那他们追你干嘛?”
“我也不知道。”
孙大锤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骗人。”
“我没骗。”李大丑拍了拍胸口,“天字号镖令,万镖盟正经签发的,我照规矩接的镖,照规矩跑的路。他们要拦,那是他们坏规矩,不是我。”
“天字号?”孙大锤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你一个第九等——”
“镖令没写只能几等接。”
这句话李大丑已经说过一回了,嘴皮子连顿都没顿。
棚外的靛蓝道袍已经往这边看了。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走到凉棚口,手搭在剑柄上,扫了一圈棚里的人,目光在李大丑脸上钉住了。
“就是他!”
话音没落地,三个道袍从大路上围过来。
挑豆腐的老汉吓得撂了担子就跑,豆腐翻了一地,白花花的。
孙大锤站起来,铁拳套往指节上拧了拧,挡在李大丑前面。
“你们——”
“孙兄,此事与你无关。”领头的那个年纪不大,但口气老练,“那人替魔教传递要物,我青城派奉命截拦,还望孙兄行个方便。”
“替魔教?”孙大锤转头看李大丑。
李大丑从角落里站起来,把褡裢往腰上紧了紧。
“镖令。”他从褡裢里翻出铜牌亮了一下,“天字号,万镖盟签发,认令不认人。谁委托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管送到。”
“诡辩!”那年轻弟子上前一步,剑拔了半寸,“你收了魔教的银子,替魔教跑腿,就是跟魔教一伙的!”
“那你拦镖,赔不赔误期银子?”
年轻弟子噎住了。
李大丑把铜牌揣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调门也没高也没低。
“万镖盟章程第十七条,无故拦截持令镖师者,镖物损失由拦截方全额赔偿,另加每日误期银五两。天字号的镖资你们赔得起不?”
领头那个脸色变了变。
孙大锤在旁边听得一愣。
这人嘴笨归嘴笨,搬起规矩来一条条的,跟背账本似的。
“你少拿万镖盟的规矩压人!”年轻弟子的剑全拔出来了,“今日这匣子我们拿定了——”
他话没说完。
李大丑已经不在原地了。
就在那个字还含在年轻弟子舌尖上的工夫,矮壮的身形矮下去,左脚踩住凉棚的条凳沿儿,借那一点劲弹向棚顶。
右手扒住竹篷的横梁,整个人荡出去。
竹篷被拽得歪了,哗啦啦落下一片灰尘。
四把剑追出去劈在凉棚柱子上,木屑乱飞。
李大丑落在栈桥上,鞋底踩着湿滑的木板跑了三步,第四步踩上了靠岸最近那条渡船的船篷顶。
船篷是竹片编的,承不住多少力,踩上去就往下塌。
但他只需要那半息的借力。
逃命十三式第六招,踏月飘踪。
脚尖在塌陷的竹篷上轻轻一蹬,身体平平飘出去,掠过了船头。
然后第二脚踩上了江面。
不是踩水,是踩在浪尖上,脚底沾了一层水花,还没湿透鞋底就又弹起来了。
第三脚,第四脚。
每一步之间隔着两三丈距离,身形在江面上起起落落,溅起的水花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往河里扔石子。
岸上的青城弟子追到栈桥尽头,呆在那儿了。
孙大锤站在凉棚废墟旁边,嘴巴张着,铁拳套举了一半忘了放下。
他跑江湖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轻功。
不对,话本上见过,但话本上写的是什么宗师绝顶,那都是白胡子老头儿,不是这种满脸麻子的矮壮镖师。
江对岸,李大丑的身影已经上了滩。
他弯着腰甩了甩鞋底的水,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江,能看见棚子塌了半边,几个蓝袍子堵在栈桥上。
他摸了摸匣子,又摸了摸银子。
都在。
转身上了南岸的土路,三步并两步拐进了柳树林子里。
渡口这边,领头的青城弟子攥着剑柄站在栈桥上,脸色青一块白一块。
“传讯白鹤渡,柳师叔那边。”
旁边的人迟疑了一下。
“刚才那个姓孙的看见了,回头传出去,说咱们拦万镖盟的正经镖师——”
“先把匣子拿回来再说!”
孙大锤蹲在远处捡翻了一地的豆腐,一边捡一边往南岸的柳树林方向瞅。
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家伙,跑起来还真跟鬼似的。”
南岸的柳树林尽头,李大丑停在一棵老柳下喘了口气。
再往南二十里,就是白鹤渡了。
他的鞋袜湿透了,脚趾头泡在水里头咕叽咕叽响。
阳光从柳条缝隙里筛下来,照在土路上一片斑驳。
路边的草丛里有响动。
不是风吹的。
是人。
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妇人从草丛后面的岔路上走出来,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头盖着蓝花布,露出半截馒头的圆边。
妇人抬头看见李大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位大哥,往白鹤渡怎么走啊?”
李大丑看了她一眼。
妇人走路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