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朔在巷口叫住了抬担架的人。
“先别关车门,名字再对一下。”
他把纸举到灯下,问过腿伤者姓名,跟接应队员手里的记录核过,才往旁边让。担架送进车里,守在车旁的老人也报了名字。梁朔顺着纸面数下来,最后一个空处填上,抬头看见陆照野。
“六个,都接到了。”
陆照野走到车边。先前攥着脏布的年轻男人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这会儿终于把那团布松开了。另几个人分别有人照看,能说话的在报家属电话,声音还哑着,却比库里响亮得多。
他在冷库门口数过一次,到了这里,仍又看了一遍。
“没落下。”梁朔把纸折起,“你肩膀怎么也破了?”
“被里面那个擦到。”
梁朔嘴唇动了动,见他还能好好站着,转头喊医护拿敷料来。陆照野想去找何峥,被他拉住完整的袖子:“人就在外头,你坐着也看得见。”
陆照野只好坐下,接过敷料压住肩侧,等着叫到自己。刀上的血已擦掉,他把刀收回鞘里,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手心空下来,指根还留着紧握过的酸意。
何峥从正门那边过来,身后有队员押着普通违法看守。那几个人双手受制,经过车灯时低着头,被带到另一侧。正常工人则在货场外分别接受询问,记下联络方式,得到允许后才能离开。
一个工人走到路口,又回头看冷库。何峥叫住他,问了最后一个送货时段,听完让人记下,没有因为他穿着冷库的工服就将他也押走。
陆照野等何峥忙完,才问:“外头怎么样?”
“该控制的控制了,工人留下证言。”何峥蹲到他跟前,“里面两头,都是你动的刀?”
陆照野把守门灰爪和裂喉的交锋说清,尤其讲了裂喉力气更重,自己在入口拦住它时伤到肩。何峥听到这里,向敷料看了一眼,让他继续。
陆照野讲完,何峥与接应队员核了位置,又查看过尸体,回来时递给他一瓶水。
“核心威胁是你清的,我按这个报。”
陆照野拧开瓶盖,喝得急了,喉咙里一阵发涩。他才发现自己从街口动刀以后,就没顾上喝水。
空地上陆续有人赶来。有个中年女人进了警戒线,没等梁朔问完,便朝长凳上的年轻男人跑过去。她站定后先看他的脸,又摸他胳膊,嘴里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年轻男人低声叫了声妈。
女人这才哭出来,俯身抱住他,几次想把他拉起来,又被旁边的医护劝住。她忙说不动了,自己搬过椅子坐下,把儿子的手放在掌心里。
陆照野将水瓶夹在两膝之间,看着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盖上盖子。
梁朔还在打电话。有的家属能赶来,有的问医院地址,他一遍遍把位置说清,怕对方听岔,便请人复述一遍。名单核过后,他将能出发的人交给接应队员,自己留在空地继续等。
冷库内的检验比搬人慢。
陆照野等了许久,看到收存遗物的袋子送出来,另有队员带着失踪记录过来对照。他听见何峥叫来现场检验的人,几个人在车边核过,原本翻动的纸页停了下来。
此前已有四人被害。
不是刚从里面带出来的六人,也不包括街上的孙成。身份对应着失踪记录和现场检验结果,逐一确认后,何峥才让人联系家属。
陆照野看着名单上与活人分开的那一栏。进去的时候,他只见到衣服和残骸,没敢去数;现在有了姓名,每一个都是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在街上走动的人。
后来赶到的一个男人手里攥着电话,屏幕还亮着。他先望向停着的救护车,被何峥带到一旁,说了几句话,便不再往车那边看了。
袋里的旧衣经他辨认,相关物件登记留证后,能够交还的部分交到他手中。他接着袋子,仍问了一句:“没弄错吧?”
何峥又把核实的依据告诉他。男人听完点头,隔了片刻,却又低头看袋子,指腹从封口处摩挲过去。
陆照野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那头裂喉已经死了,尸体还在库里,可他不能拿这个去回答那句“没弄错吧”。
他把喝剩的水放到脚边,目光越过空地,看向冷库亮着的门。
何峥回来时,手里拿着封存记录的查阅页。纸上既有已交接的条目,也排着今后数日的外部接应车次,联系人只留了代号。
陆照野认出上面与交接牌相近的编号格式。
“后头还要往这里送?”
“记录这么写,得跟运单核对。”何峥指了指车次,“时间、车、人,分别都要对上,不能拿个代号就当找到谁了。”
陆照野望着那些尚未到来的日期。若他们今晚没进去,侧库的门还会照常开合,送来的人会补上空处,外头的工人也许仍按班卸货。
“核出接应的,我想跟。”
何峥把纸收回:“我会把你往专项主战上推荐。先把这两处伤处理好,能不能上,按实际情况定。”
“行。”
陆照野答得很快。这已经比站在街上等灰爪扑过来强。他知道自己能拿刀做什么,也愿意让何峥知道。
战功凭证送来,何峥核清陆照野承担的突入和斩杀,将属于他的那张交过来,救援与外围的贡献另记。陆照野收好,和先前应急报酬的凭据放在一起。
远处长凳上的年轻男人已经能站起来,母亲挽着他往车边走。领取遗物的男人仍独自坐着,袋子平放在腿上。梁朔给他留下联络方式,又陪了一会儿,直到来接他的人赶到。
冷库门前的人撤到外侧,封停手续落定,门上贴了封条,原来的值守和交接全停了。
陆照野看见何峥把那几张运单重新摊开,便没有催。名单上的代号总得有人来核,车也总有开过来的路。
他按住衣袋里的凭证,起身去找医护。等能动刀了,他还要回来问那些车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