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接到李达康秘书电话的时候,正在批光明峰二期的材料。电话里就一句话:“丁市长,李书记让你来一趟。”丁义珍把材料合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他没有立刻走。他拿起手机,翻到欧阳菁的号码,拨了过去。
“嫂子,我是老丁。今天李书记找我,可能心情不太好。我进去之后,你方便的话,晚点给李书记打个电话,提一嘴佳佳的事。我这边正好能帮上忙。”
欧阳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老丁,你又惹他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嫂子,拜托了。”
欧阳菁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丁义珍把手机揣进兜里,整理一下衣服领口,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市委办公楼跟市政府隔了一条街。丁义珍走过去,上了三楼。李达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秘书在门口等着,看到他点了下头,把他领到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中气很足。
丁义珍推门进去。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丁义珍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份印着“群众来信”,旁边还摞着两份红头文件,封皮上隐约能看到“省委办公厅”几个字。他没有细看,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李达康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桌面上。
“坐。”
丁义珍:“书记面前哪有我位子,我站着听就好了。”
李达康把文件推开。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丁义珍,你还是有备而来啊!”
“报告书记,随时准备着,为人民服务。”
“呵!呵,别给我贫嘴,我问你一件事。你那个小舅子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李书记,他就是个纨绔,闲着没事瞎折腾。”
李达康把交叉的手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丁义珍。窗外的街面上有车经过,喇叭声被玻璃隔了一层,闷闷的。
“瞎折腾。”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他跑到省检察院门口递材料,跑到市委办公厅找刘副主任。这叫瞎折腾?”
丁义珍没有说话。
李达康转过身。他没有走回办公桌,就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丁义珍。“丁义珍,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递上来的吗?”
丁义珍看着他。
“省委办公厅。”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封举报信,在手里翻了一页,“办公厅一个副主任批了四个字,‘请达康同志阅’。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丁义珍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了省委办公厅的桌子。你那个小舅子在外面搞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在盯着,是上面有人在盯着。”李达康把举报信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那个小舅子,他在省检察院递材料,他去市委办公厅找刘副主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记下来了。记下来,递上去。递到省委办公厅,递到那个副主任的桌子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傅家那边最近跟省委办公厅走得近。陈守正跟办公厅那个副主任吃了两次饭。你那个小舅子的事,正好撞在人家枪口上。他们拿你小舅子做文章,打的是谁?打的是我。你小舅子是丁义珍的小舅子,丁义珍是我李达康的人。打你,就是打我。”
丁义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李达康直起身来。他看着丁义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桌角那封举报信,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声音很大。
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落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走廊里正好有两个秘书处的年轻人经过,手里抱着文件夹。听到拍桌子的声音,两个人停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又是谁啊”。另一个刚想接话,李达康的秘书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了。他看了两个人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个人缩了一下脖子,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秘书站在门口,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达康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管不了他,我替你管。你那个小舅子,从今天起,别在外面给我惹事。再惹一次,我连你一块办。”
走廊里安静了。没有人再经过。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松开。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心里判断,李达康骂得越狠,说明上面压得越狠。李达康不是真的要办他。李达康是告诉他,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情,你要还。
他等李达康骂完,沉默了一拍,才开口。“李书记,我回去跟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说。”
“光明峰项目又新增了确认投资四十七亿,具体数字还在统计,稍后弄好了再跟你汇报。”
李达康神色缓和地说:“好!行,好丁义珍你真会堵我嘴。”
“还有光明峰二期那个配套项目,高副书记那边的人提了三次,我压了三次。”
李达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为什么压?”
“因为提这个项目的人,是傅家那边的人。”丁义珍的语气很平,“陈守正秘书长最近跟省委办公厅的人走动频繁。他们卡我的项目,卡不动,就动我身边的人。我那个小舅子,就是他们动的。”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李书记,我压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傅家的人进来。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是您亲自盯的项目。傅家的人进来,就是往您的地盘上插旗。我那个小舅子的事,是他们在敲山震虎。他们动我小舅子,就是告诉您,他们能碰您的人。”
李达康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傅家的人。省委办公厅。陈守正。这些事,他知道。但丁义珍说得比他想的更深一层。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丁义珍顿了一下,“光明峰二期有三个项目,是山水庄园在跟的。赵瑞龙那边的人最近找过我两次,想让我把这三个项目提上日程。”
李达康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想先问问李书记的意思。”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谈。但不能白谈。”丁义珍的语气很平,“山水庄园手里有资源,有资金。光明峰二期缺的就是这些。他们想进来,可以。但要按规矩来。该交的税交,该走的手续走。不能像以前那样。”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你看着办。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就在这时候,李达康桌上的电话响了。李达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欧阳菁。李达康的表情变了一下。“我在开会。”
欧阳菁在电话里说“佳佳今天放学没人接。我这边走不开,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人?”
李达康压着声音说“我这边也忙。”
欧阳菁说“你天天忙,孩子你管不管?”
李达康沉默了一拍。他挂了电话,把电话放下来。他看了丁义珍一眼。
丁义珍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判断,这个电话来得正好。李达康现在需要一个台阶。
“李书记,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回家?”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一件事。”丁义珍的语气很平,但话里有温度,“我那个小舅子,整天在外面瞎跑,现在也没有一个好去处,他帮我接孩子。光明区那边放学早,我跟我老婆都赶不上,他闲着没事,就帮我接。他这个人别的不行,哄小孩有一套。”
李达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丁义珍继续说“李书记,你那边要是忙不过来,我让砚舟顺便也帮你接一下佳佳。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佳佳跟他熟,之前见过几次。他接佳佳,你这边就不用操心了。”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在算。他在犹豫。他不想让外人碰他的私事。但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帮他接孩子。
“行。”李达康开口了。“让他接几天。”
丁义珍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达康叫住了他。
“丁义珍。”
他回头。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你这个小舅子,接佳佳的事是我个人私事,油费你给他报。别让他自己掏钱。”
丁义珍笑了一下。“哪能呢。李书记,他自己有车。油费的事,我来安排。”
“你安排什么。找我报销。”李达康摆了摆手,“你那个小舅子,当几天保姆,麻烦你帮我看几天。别让他白干。”
丁义珍点了点头。“行。李书记,那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方志远打了个电话。“老方,砚舟的事,你先办停职。”
方志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丁市长,现在停?”
“现在停。先停,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丁义珍靠在走廊的墙上,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李达康骂了他。但他把傅家的事递过去了。李达康没再骂他。李达康的火气转了。而且李达康答应了让苏砚舟接佳佳。这个台阶,递成了。最后李达康还笑了。笑了就好。笑了,说明这件事过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砚舟打了个电话。
“砚舟,方志远那边会通知你停职。”
“姐夫,为什么?”
“李达康骂了我。骂的不是你,是我。他让我管好你。我说我回去管管你。然后我让他把佳佳交给你接。”
苏砚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姐夫,你是说,让我接李达康的女儿?”
“对。你接李佳佳。明天开始。上下学。”
“姐夫,你这是——”
“砚舟,你别问那么多。你先接几天。接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不好,我这边也保不住你。”
挂了电话,丁义珍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
苏砚舟坐在旅馆床沿上,把丁义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丁义珍让他接李佳佳,表面上是给李达康递台阶。但他可以顺便做一件事。李佳佳在城东实验小学上学。他接李佳佳,就能在学校门口站着。
学校门口站着什么人?家长。什么家长?非富即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巷子里,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白烟。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接李佳佳。
顺便,看看李达康女儿的同学,都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