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接孩子
丁义珍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砚舟,你明天开始接李书记的女儿。上下学。”
苏砚舟正躺在床上翻手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姐夫,我?接孩子?”
“对。你闲着也是闲着。”
“姐夫,你给我找点正事做,这就叫正事?”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让你去?李书记那边没人接孩子。你姐跟我说了,让我给你找点正事做。”
苏砚舟说“姐夫,我……”
“别废话。我跟你说,给领导接小孩,这可不是谁都能摊上的。这是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懂不懂?”
苏砚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他在心里判断——丁义珍这话不是随口说的。给李达康接孩子,不是去当保姆。是在李达康面前露脸。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多少人想在他面前露脸都找不到门路。他天天接送李达康的女儿,李达康就会记住他。
“姐夫,我懂了。”
“你真懂了?”
“真懂了。李书记的油费,是不是给我报销?”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倒是快。”
“那不然呢?我总不能白跑吧。”
“行了行了,油费的事你跟李书记秘书说去。我不管。”
苏砚舟笑嘻嘻地说“姐夫,那我明天开你的奥迪A8去接?”
丁义珍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敢。你要是开我的车去学校门口,明天全京州都知道丁义珍的小舅子开着副市长的车接李达康的女儿。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苏砚舟笑了一声。“那我开什么?我用小电驴?”
“你哪来的小电驴?”
“我可以买一辆。”
“别贫了。”丁义珍的语气缓了下来,“你打车去。别开我的车,别穿得太招摇,别在门口跟人聊天。低调。你是去接孩子的,不是去炫耀的。”
“知道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城东实验小学。佳佳三年级二班。到了给欧阳菁打电话。”
“记住了。”
挂了电话,苏砚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丁义珍说得对。低调。不能开奥迪,不能穿太好,不能张扬。但他嘴角微微上翘。原主这个人,什么时候低调过?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朱哥”。朱哥在城东开了一家机车行,卖哈雷、川崎、雅马哈。原主以前经常去他店里蹭车骑。原主虽然没什么钱,但爱玩,跟朱哥混得熟。
苏砚舟拨了过去。
“喂,朱哥。”
“哟,苏少。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哥,明天借辆车骑骑。”
“什么车?”
“最拉风的那辆。”
朱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明天过来看看。刚到了一辆肥仔,黑色的。声音够劲。”
“行。我明天去。”
“苏少,油钱……”
“什么油钱?我差那点钱吗?该多少就多少。”
朱哥又笑了一声。“行行行,苏少讲究。”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砚舟骑着那辆黑色哈雷肥仔到了城东实验小学门口。机车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他穿了一件黑色皮衣,戴着一副墨镜,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荧光粉色的儿童防风衣和一顶同色的头盔。头盔上贴着两个猫耳朵。
他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旁边停下来,把车支好,摘下墨镜。
城东实验小学的门口比他想的大。
铁艺大门足有三米宽,上面挂着“汉东省京州市城东实验小学”的铜牌,字是隶书,刻得很深,阳光一照,每一个字都发亮。门柱是花岗岩的,比一般学校的门柱粗出一圈。门卫室两个保安,都穿着深色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站立笔直。旁边还有一个穿便服的,四十来岁,国字脸,靠墙站着,烟夹在手里没点。他不是保安,保安站岗,他不站。他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但眼睛一直在看。
苏砚舟扫了一眼那个便衣。他在心里判断——这是区里或者市里派来的。普通学校门口一个保安顶天了,这里两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衣。高干子弟学校,配置都不一样。
校门里面有一块电子屏,红字滚动,写着“新学期,新气象”。教学楼在操场后面,淡黄色外墙,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发亮。操场上已经有小孩在跑,远远传来喊声。校门口的梧桐树至少二十年树龄,枝繁叶茂,树底下阴凉一片。
送孩子的家长穿着都不便宜。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站在铁门旁边跟另一个女人聊天。苏砚舟靠在梧桐树干上,听了一耳朵。
“上周去高书记家里打麻将,他夫人手气好得很。”
“可不是嘛,我家那位昨晚陪省里领导吃饭,回来都十一点了。”
第三个女人插了一句:“你们家孩子报那个奥数班了吗?我听说法制办李主任的孙女也报了。”
苏砚舟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高书记,高育良。法制办李主任,不确定是谁。但能在这群家长嘴里听到的名字,都是京州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他掏出手机给欧阳菁打了个电话。
“欧阳姐,我是苏砚舟。丁市长让我来接佳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到了?”
“到了。在校门口。”
“佳佳在三年级二班。你等着,我给她班主任发个短信。”
挂了电话,苏砚舟靠在机车上。校门口的人都在看他。一辆哈雷肥仔停在小学门口,穿皮衣戴墨镜的年轻男人靠在车上吹泡泡,这个画面跟周围的奥迪帕萨特格格不入。
学校保安走过来了。那个便衣也走过来了。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谁?干什么的?”保安问。
“接孩子。”
“接谁的孩子?”
“李佳佳。三年级二班。”
便衣说“你给她家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苏砚舟拿出手机,拨了欧阳菁的号,递过去。便衣接过手机,跟欧阳菁说了几句,把手机还给他。“行了。你等着。”
过了几分钟,校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女老师牵着一个女孩走出来。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一个粉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爸爸去哪儿》的玩偶。她走到门口,往外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辆黑色哈雷上,然后移到靠在车上的苏砚舟身上。她停住了脚步。
老师也停住了。她看了看苏砚舟,又看了看李佳佳。“佳佳,那是你家长?”
李佳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哈雷移到苏砚舟手里的纸袋上。苏砚舟把纸袋打开,抽出那件荧光粉色的防风衣和猫耳朵头盔,笑嘻嘻地说“佳佳,给你准备的。上车。”
李佳佳看着那件防风衣,又看了看周围家长投来的目光。她的脸红了。“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那个了。”
“哪个?”
李佳佳没有说。她站在那里,揪着书包带,低着头。苏砚舟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防风衣抖开。“佳佳,你看,这个颜色多好看。你穿上它,坐我的车,全校的人都看你。多威风。”
“我不想让人看。”
“为什么不想?你爸是市委书记。你怕什么?”
李佳佳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爸是市委书记。”
苏砚舟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防风衣放下来,看着李佳佳。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这个孩子,比他想的要明白。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爸是谁。她不想被区别对待。
“行。”苏砚舟把防风衣塞回纸袋里,把头盔也放回去。“不穿就不穿。上车吧。”
李佳佳看了他一眼,慢慢走过来。苏砚舟把后座上的垫子拍了拍。“坐稳了,抱紧我。”
李佳佳爬上后座,两只手揪着他的皮衣后摆。苏砚舟发动了机车。引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校门口的家长又看了一遍。李佳佳低着头,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苏砚舟慢慢把车从校门口开出去,拐上主路。
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李佳佳这个孩子,比他想的要沉。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爸是谁。这个性子,跟她爸李达康不一样。李达康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市委书记。李佳佳是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
他骑了一段,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李佳佳一眼。“吃不吃冰淇淋?”
李佳佳从他背后探出头。“我妈说不让我吃凉的。”
“你妈又不在这儿。”
李佳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我要草莓味的。”
苏砚舟笑了一下,下了车,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李佳佳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粉色。
“苏叔叔。”
“嗯?”
“你以前是不是带过我?”
苏砚舟的手指在车把上停了一下。“你记得?”
“不记得。但我妈说过。她说有一年我爸我妈都忙,让一个叔叔来接我。那个叔叔带我去吃煎饼果子,我吃得满手都是油。”
苏砚舟沉默了一拍。“那个人是不是骑着一辆破摩托?”
“我妈没说。”
“那就是我。”苏砚舟笑了一下,“我那时候骑的是一辆二手摩托,雅马哈。没这个好。”
李佳佳没接话,但她把脸往他后背上贴了一下。
到了苏婉家楼下,苏婉开门看到李佳佳,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佳佳?长这么高了。”
李佳佳说“阿姨好”。
苏婉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来过这儿。你两岁多的时候,你妈妈把你放在这儿,让我帮你喂饭。你坐在那张凳子上,吃了一碗鸡蛋羹。”
李佳佳看着那张凳子,没说话。
苏砚舟在旁边插了一嘴。“那时候你吃完鸡蛋羹还哭,非要再吃一碗。你妈来了你都不肯走。”
李佳佳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也在。我还给你递过勺子。”
李佳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她觉得这个人说的不像是假的。
下午五点半,欧阳菁来接李佳佳。她看到那辆哈雷,眉头皱了一下。“你骑这个接佳佳的?”
“欧阳姐,安全第一,我骑得很慢。”
欧阳菁没有接话。她拉开车门,让李佳佳上车。然后转过头来看了苏砚舟一眼。“你姐跟我说你还没对象?”
苏砚舟立马举起手。“姐,我不相亲。”
欧阳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谁说要给你相亲了?我就是问问。”
“我姐肯定跟你说了。她见人就说。上回跟楼下的王阿姨说,上上回跟菜市场的刘婶说。我都躲到旅馆住了,她还说。”
欧阳菁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明天还是这个点。”
“对。我提前到。”
车子开走了。苏砚舟刚转身上楼,手机就响了。丁义珍。
“苏砚舟!你就是这样接小孩的?”
苏砚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姐夫,怎么了?”
“怎么了?学校差点报警了你知不知道?保安给我打电话,说‘丁市长,有个骑摩托车的,穿皮衣,戴墨镜,在学校门口晃悠,说要接李书记的女儿。我们怀疑有人劫持。’人家差点打110!”
苏砚舟张了张嘴。“姐夫,我……”
“我什么我!我让你低调,你骑个哈雷去炸街?你怕别人不知道你苏砚舟来接孩子了是吧?你给我过来,到我办公室来!”
“姐夫,去你办公室干什么?你不回家吗?”
“你少跟我废话,你给我过来!”
“姐夫,我姐让你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拿你姐压我?”
“姐夫,我没拿你姐压我。是我姐真的让你回家吃饭。她今天做了红烧肉,让我问你回不回来。”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苏砚舟。”
“嗯。”
“你这个小舅子,我真是——”丁义珍顿了一下,“你真是你姐的亲弟弟。”
“那当然。不是我姐的弟弟,还能是谁的弟弟。”
“你少给我贫。明天,打车去。不许骑车。不许穿皮衣。不许戴墨镜。再出一次幺蛾子,我让你姐收拾你。”
“姐夫,我知道了。明天打车。”
“还有,佳佳要是被你吓着了,你回去跟李书记解释。”
苏砚舟想起李佳佳吃冰淇淋的样子。“姐夫,佳佳没吓着。她在笑。”
“笑?她笑什么?”
“她笑你骂我。”
丁义珍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他挂了电话。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上了楼。苏婉在厨房做饭,看到他进来,说“那个孩子挺乖的”。苏砚舟说“嗯”。苏婉看了他一眼。“你姐夫怎么把李达康的女儿交给你接了?”
“李书记忙,没人接。我闲着也是闲着。”
苏婉沉默了一拍。“砚舟,你小心点。李达康那个位置上的人,家事也是公事。”
“姐,我知道了。”
苏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他加了一行字——“李佳佳小时候原主带过,有交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爸是市委书记。这孩子比她爸强。”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丁义珍发来短信——“红烧肉给我留一碗。”
苏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明天别骑车。别穿皮衣。别戴墨镜。打车。”
苏砚舟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短信。“林检察官,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林华华回得很快:“不用。”
“不是聊案子。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你在反贪局帮我解过手铐,我还没谢过你。”
林华华隔了一拍才回:“你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月牙湖美食城。上次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个。我请你吃烧烤。”
林华华隔了几分钟才回:“行。”
苏砚舟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画面切到市政府开会。他在心里判断——明天,是第一天。接孩子、请吃饭、卖车,三件事。三件事办好了,路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