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像锥子一样扎进鼓膜。
厂房高处那几扇破玻璃窗被红蓝警灯映得忽明忽暗。
刚才还干得热火朝天的古惑仔们,瞬间炸了窝。
“条子!”
“o记扫场啦!”
咣当。几百把十字起子同时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两百多号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厂房后门涌。有人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主板上,扎出血印子都不敢停。
阿泰一把丢下螺丝刀,弯腰去摸后腰。
什么都没摸到。
那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在来的时候被贺云洲逼着锁在了大巴车底的行李箱里。
阿泰急得满头大汗,顺手抄起一个废弃的显像管。
“都给我坐下!”
贺云洲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
他胃里的酸水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涌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剧烈滚动,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
慌乱的人群僵在半路。
“跑什么?你们带白粉了还是带枪了?”
贺云洲走下废料堆,一脚踹翻旁边一个装满破塑料壳的纸箱。
塑料壳哗啦啦散了一地。
“去,把大巴车底下那几个牛皮纸箱搬进来。快!”
傻强愣了两秒,赶紧带着几个跑得快的小弟冲出厂房大门。
不到半分钟,三个硕大的牛皮纸箱被抱了进来。
贺云洲抓起一把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
里面是一沓沓散发着刺鼻墨香味的薄册子。
这是他刚用系统积分兑换出来的初级电子元件英文手册。
“拆开,发下去。”
贺云洲随手抓起几本,砸在阿泰胸口。
册子散开,掉在阿泰脚边。阿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每人一本。给我翻开第一页。”
底下的古惑仔们看着手里这本薄薄的册子,比拿着炸药包还烫手。
“老大……这上面画的像小蝌蚪,我不认识啊。”傻强把书倒着拿,愁眉苦脸。
“不认识拼音,还不会照着念?”
贺云洲走到傻强面前,把书给他正过来。
“大声念。不会念的,跟着旁边的人念。谁敢停,今晚不发底薪,明天的早饭也别吃了。”
钱和饿肚子的双重威胁,比差馆的警棍还管用。
“哐!”
厂房生锈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铁门轴断裂,沉重的门板砸在水泥地上,震起半人高的灰尘。
黄志诚穿着防弹背心,踩着高筒防暴靴,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点三八左轮,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盯全兴社五年了。
老龙头暴毙,新龙头今晚带了几百人来新界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绝对是大宗毒品交易。
弄不好还有军火。
只要抓了现行,他下个月就能升总督察。
“o记!双手抱头!全部蹲下!”
黄志诚嘶吼着,声音穿透灰尘。
身后,四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鱼贯而入。
防暴盾牌“哐哐”砸在地上,排成一堵墙。几十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厂房里疯狂乱扫。
黄志诚跨过门槛,满脑子都是缴获成吨白粉、黑帮分子持刀反抗的画面。
结果。
光柱扫过,没有一袋毒品,没有一把西瓜刀。
厂房里只有震耳欲聋的读书声。
“c...p...U...中央...处...处理器...”
“披死以(pcb)...板...电路板...”
“V...G...A...接...接口...”
两百多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壮汉,整整齐齐地坐在流水线两旁的废纸箱上。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小册子。
像是一群正在早读的小学生。只不过这些“小学生”身上都有刀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
黄志诚的靴子踩在一块废弃的电视机外壳上,滑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铁架子。
点三八的枪口还指着前方,但他食指已经松开了扳机。
什么情况?
他咽了口干沫,用手电筒照向离门最近的一个壮汉。
那壮汉背上纹着一尊睁眼关公。
关公的红脸膛上全是汗。壮汉正捧着小册子,瞪着牛眼,嘴里磕磕巴巴:“爱(I)...西(c)...集...集成电路...”
黄志诚走过去,枪管捅了捅壮汉的肩膀。
壮汉抬头,满脸委屈,用浓重的潮州口音问:“阿Sir,I后面那个字母是念西不?我舌头捋不直啊。”
黄志诚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转头冲手下吼:“搜!把这翻个底朝天!货肯定藏在废铁底下!”
几十个警察如狼似虎地扑进厂房。
掀翻了装满废电线的纸箱,粉尘飞扬。
警棍砸开了显像管的木架,碎玻璃掉了一地。
两只防暴犬在废料堆里疯狂嗅探,结果吸了一鼻子机油味,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十分钟后。
一个警署警长跑回来,满脸见鬼的表情。
“黄Sir,连把指甲刀都没有。全是十字起子和螺丝刀。地上那些废料,就是纯粹的电子垃圾。”
贺云洲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他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黄警司,大半夜带这么多人来指导工作?”
贺云洲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递过去一根。
黄志诚没接烟。
他死死盯着贺云洲。他抓过无数社团大佬,太清楚这些烂仔的套路。
“贺云洲,你少跟我耍花样。”
黄志诚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
“你老龙头刚死,你带两百个古惑仔来这破厂房,你告诉我你们在开读书会?”
贺云洲把烟自己咬住,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带点黑眼圈的眼窝。
“黄警司说笑了。”
“我们在搞企业转型。员工正在进行上岗前的职业技能培训。”
贺云洲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喷在黄志诚的防弹衣上。
“全兴社现在做正行生意,背单词,不犯法吧?”
黄志诚气得手指骨节发白。
他一把推开贺云洲,大步朝厂房中间走。
他不信。这些烂仔骨子里就是坏的,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背单词?
肯定有暗号,或者高利贷账本藏在身上。
他一眼盯上了坐在木箱上的阿泰。
阿泰正用粗大的手指头指着纸页,急得满头大汗,册子被他捏得全是汗印子和黑灰。
“你。”黄志诚指着阿泰的鼻子。
阿泰站起来,比黄志诚高出大半个头。他习惯性地想挺胸耍横,想起贺云洲的规矩,又赶紧弯下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阿Sir,晚上好。”
“你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黄志诚紧紧盯着那本册子。
纸张薄,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有的地方还被笔圈了又圈。
这绝对是帮派火拼的花名册,或者是藏毒地点的密码本!
阿泰往后缩了缩手,把册子藏到背后。
“阿Sir,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弄坏了老大要扣我钱的。”
“拿来!”
黄志诚厉喝一声,左手一把揪住阿泰的衣领,右手猛地探过去,硬生生夺过了阿泰手里的小册子。
阿泰不敢还手,只能干瞪眼。
黄志诚握着册子,心跳得飞快。
终于抓到把柄了。只要有账本,今天全兴社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册子的封面上。
白底黑字。
封面上印着一排粗体字。
黄志诚的视线落在那排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