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强光打在薄册子上。
刺眼的反光让黄志诚眯了下眼。
他手指夹着册子,视线定格在上面那排黑体大字。
《港岛初级电工资格证考试指南(速成版)》。
黄志诚呼吸猛地一滞。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大拇指用力搓了搓封面,指腹蹭上了粗糙的油墨渣子。
没搓掉。真是这几个字。
他手腕一抖,册子翻开。
里面没有密码,没有花名册。
只有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在“强电”、“弱电”、“短路防护”这些名词旁边标注了大量的拼音和白字。
“短录”旁边,还画了个极其难看的小人触电吐白沫的涂鸦。
黄志诚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这帮平时提着西瓜刀在街上收陀地的烂仔,居然躲在荒郊野外背书考电工?
这比母猪上树还魔幻。
“阿Sir。”阿泰缩着脖子凑过来。
他摊开长满老茧的大手。
“你看完了没有?老大说了,明早背不下来这两页,扣我五十块钱。我还要攒钱娶老婆呢。”
黄志诚手一僵。册子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贺云洲。
“贺云洲!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黄志诚大步走过去,皮靴踩得地面嗵嗵响。
“教他们考证?你以为穿上西装就是好人了?”
贺云洲弹了弹烟灰。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条斯理地展开。
那是一张盖着工商署红印章的营业执照。
“黄警司,看清楚。”
贺云洲夹着执照,递到黄志诚眼前。纸张边缘锋利。
“红星电子回收有限公司。合法注册,按时缴税。”
“全兴社的兄弟们现在都是我的合法员工。技能培训是公司福利,阿Sir连这也要管?”
黄志诚一把夺过执照,瞪着那鲜红的印章,牙齿咬得咯咯响。
没问题。手续全是真的。
他不甘心。
五年了。他亲手把全兴上上代龙头送进苦窑,又眼看老龙头暴毙。现在只差一步就能扫平这个烂摊子。
他绝不信这群渣滓能从良。
黄志诚目光阴冷地扫过周围的古惑仔。
“查!挨个搜身!”
他对着手下咆哮。
“我不信这两百号人身上连把指甲刀都没有!”
几十个防暴警察立刻散开。
两人一组,粗暴地把坐在废纸箱上的古惑仔们扯起来,按在流水线铁架上搜身。
“老实点!腿分开!”
一个警察用警棍狠狠顶了一下傻强的膝盖弯。
傻强一个踉跄,脑门磕在生锈的铁架子上,蹭破一块皮。血丝渗了出来。
他眼睛瞬间红了,光头上青筋暴起。
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黄志诚眼神一亮,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怎么?想袭警?”他冷笑。
只要傻强敢动手,他立马就能以妨碍公务和袭警的罪名,把这里所有人铐走。
傻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警察。
拳头举到半空。
贺云洲没出声,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傻强。
一秒。两秒。
傻强举在半空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他强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黄牙。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Sir,你轻点。我裤兜里有本说明书,别给我撕坏了。”
傻强搓着手,弯腰去拍裤腿上的灰。
“老大说了,跟警察叔叔动手要扣全勤奖的。五百块呢,能买好多斤猪肉了。”
黄志诚的手僵在枪套上。
他像见鬼一样看着傻强。这个钵兰街最出名的疯狗,以前被人砍了三刀都不哼一声,现在为了五百块钱在这里陪笑脸?
不光是傻强。
其他警察搜查的时候,古惑仔们虽然满脸憋屈,但连个敢骂娘的都没有。
有人被搜急了,最多也只是抱怨一句:“阿Sir你别碰我本子,我都背串行了。”
黄志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小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杯,递给黄志诚。
“长官,没搜到任何违禁品。”警察神色古怪,“连打火机都很少。”
黄志诚接过塑料杯,发现里面装的是温水。
“水哪来的?”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倒的,说我们执勤辛苦了。”小警察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阿泰。
阿泰见黄志诚看过来,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
还用手比划了一个“请喝”的动作。
黄志诚把那杯温水重重砸在废弃的电视机壳上。
塑料杯裂开,水溅了一地。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查无实据。
他没理由抓人。在港岛这个讲法律的地方,警察也不能凭空给合法公民定罪。
“收队。”
黄志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狠狠瞪了贺云洲一眼。
“贺云洲,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都不犯事。我盯死你了。”
黄志诚转身,大步走向厂门。
防暴警察们也纷纷收起警棍和盾牌,跟着往外撤。
“黄警司慢走。”贺云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急不躁。
“走夜路小心点,新界这边路灯不够亮,改天我以公司名义给政府捐几个。”
黄志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进一个水坑。
他头也没回,钻进警车。
“砰!”车门被重重摔上。
警笛声再次拉响。
三辆防暴车喷着黑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百多个古惑仔长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操,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今晚要进去蹲局子。”
“老大这招真神了,条子愣是没脾气。”
傻强摸着脑门上的血丝,凑到贺云洲跟前。
“老大,我刚才演得像不?这五百块全勤奖保住了吧?”
贺云洲把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看着傻强那张冒傻气的脸,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
“行了。回去继续干活。”
他挥挥手。
人群重新回到流水线旁。
起子撬动塑料壳的咔嚓声,和翻动小册子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贺云洲走到厂房大门口,靠在生锈的铁门框上。
夜风吹透了薄薄的衬衫,他却觉得脑子更清醒了。
系统给的这家回收厂,太小了。
两条流水线,顶多能安置三百人。
可是全兴社名册上,有头有脸的打手加上底层的蓝灯笼,足足有三万多人。
这帮人如果不全弄进正规产业里,迟早还要走回黑道的老路。到那时候,别说黄志诚,就是o记总长亲自带队也能把全兴给平了。
必须扩张。
而且要快。
电子回收只是第一步。他需要一块更大、更赚钱的地皮。
去建大厂房,去圈地。
贺云洲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沉在黑夜里的新界工业区轮廓。
他记得在旺角北边,有一大片因为社团火拼而停工的烂尾楼。
如果能把那块地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