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端着红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警车把乌鸦等东义社烂仔全部带走。
他收回目光,仰头喝尽杯中红酒。
酒液有些酸涩。他舌尖抵着上颚,把那股涩味咽下去。
他随手把高脚杯放在桌上。力道没收住。
玻璃底座磕在实木桌角,“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缝。
门被一把推开。阿泰挤进办公室。
他满头大汗,紧绷的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手里还提着那个没喷完的干粉灭火器。
“老大!”阿泰把灭火器往地上一顿,白粉扬了一地。
“条子把乌鸦带走了。但那孙子肯定关不了几天!”
阿泰粗大的手指挠着头皮,头皮屑直掉。
“港岛这帮差佬讲证据的。”阿泰急得在屋里转圈,“乌鸦有大状。花点保释金,明后天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他出来第一件事,绝对是找咱们拼命。”
阿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咱们现在搞实业,不能天天防贼啊。”
贺云洲没接话。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抱出两个黑色塑料袋,扔在桌面上。袋子上沾着灰。
“去把白律师叫来。”贺云洲说。
两分钟后,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合同。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干粉,微微皱眉。绕开那片白灰,走到桌前。
贺云洲解开塑料袋的死结。
“哗啦。”
一捆捆旧钞票倒了出来。红绿相间的港币堆在桌上,散发着一股油墨混着汗味的钞票香。
整整五十万。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
“贺董,要买设备?”她问。
“买命。”贺云洲拉开椅子坐下。
白月彤握着合同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商业社会的命门,在账本上。”
贺云洲指着那堆钞票,看向阿泰。
“把这笔钱划入全兴集团内部举报基金。”
“去道上放风。”
贺云洲扯了扯衬衫领口。
“凡是能提供东义社历年偷漏税凭证、高利贷黑账的。一条线索,奖励五万。”
“提供藏粉仓库位置,或者走私渠道的。十万起步。”
“拿着实物证据来换钱的,当场兑现,上不封顶。”
阿泰瞪圆了绿豆眼。
他看着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
“老大,你这是要拿钱砸死乌鸦?”
“黑帮最怕什么?”贺云洲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
“怕差佬?怕对头?都不是。”
“他们最怕手底下的二五仔。”
阿泰倒吸一口冷气,连连点头。
以前o记给线人费,抠抠搜搜几千块,都有大把烂仔愿意出卖大哥。
现在贺董直接砸五十万现金。
这消息放出去,东义社那帮人今晚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我去办。”阿泰一把揽起塑料袋,转身就往外跑。
跑太急,皮鞋在门口滑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白月彤站在桌边,看着贺云洲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眼底的冷光。
“贺董。”白月彤声音清冷,“这种地下收集来的证据,法庭上容易被质疑来源不合法。”
“所以要法务部来洗。”
贺云洲吐出一口青烟。
“把那些黑材料整理清楚。该剥离的剥离,该做实的做实。”
“我要让乌鸦这次进去,把牢底坐穿。”
夜深。旺角后巷。
路灯一闪一闪。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
东义社的一个小头目“细狗”,蹲在下水道铁篦子旁边抽烟。
他手直抖,烟灰落了一鞋面。
阿泰手下的一个生面孔从小巷另一头走过来。
走得很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细狗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摸向后腰的弹簧刀。
生面孔没动刀。
他从风衣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细狗脚下。
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崭新的千元大钞。
“这是定金。”生面孔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呢?”
细狗盯着地上的钱,咽了口干沫。
乌鸦被抓,堂口大乱。这帮小弟本就人心惶惶,现在全兴出天价悬赏。
出来混就是为了钱,谁还管江湖道义。
细狗弯腰捡起信封,塞进怀里。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三本发黄的账册。
“这是旺角那几家夜总会的抽水账。还有……”
细狗舔了舔嘴唇。
“元朗废车场。b区第四个集装箱。乌鸦刚进的一批面粉在那儿。”
生面孔接过塑料袋,转身就走。
细狗捂着怀里的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三点。五号厂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吹风。
白月彤坐在电脑前,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手边的黑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桌上堆满了送来的证据。
不光有细狗送来的账本,还有两个东义社烂仔偷偷拍的照片。
重赏之下,东义社内部千疮百孔。
连乌鸦最信任的头马,都为了十万块钱,把乌鸦平时藏枪的地点卖了。
“噼里啪啦。”
白月彤涂着透明护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打印机吃力地吞吐着A4纸。
一张张走私进出库单据、银行流水对比图,被她用专业的财务逻辑重新梳理。
贺云洲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
他听到打印机停了。睁开眼。
白月彤把两摞厚厚的纸质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绕了几圈白线,封口。
“整理完了。”她声音里透着疲惫,“偷税金额超过三千万。加上那批毒品,够判他无期。”
白月彤把纸袋推到桌角。
“不过证据来源是黑市买来的,我不建议用全兴的名义提交。”
“当然不用。”
贺云洲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纸袋。
纸袋很沉。
“让阿泰找两个靠谱的小弟。骑摩托车。”
“一份投递到港岛总区o记信箱。一份寄给税务局。”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匿名。”
清晨。港岛总区警署。
o记审讯室里,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排气扇转得很慢。
乌鸦靠在铁椅子上。
一双皮鞋直接搭在审讯桌上。手腕上的手铐撞着不锈钢桌面,当啷作响。
他歪着头,嘴里叼着一根万宝路。
烟灰烧长了一截,掉在他敞开的白衬衫领口里。
他没掸,只是抖了抖腿。
对面坐着两个年轻警员,脸色铁青。
旁边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律师。律师低头看着金表,正在合上公文包。
“两位警官。”律师推了推眼镜。
“四十八小时快到了。你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当事人参与械斗。”
“他只是去新界北看风景。那两百人,他根本不认识。”
律师语气平淡,带着港岛大状惯有的傲慢。
“现在,我要保释他。”
乌鸦咧开嘴,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他朝对面的警员吐了一口浓烟。
“阿Sir,听到没有?我是去看风景的。”
乌鸦腿在桌子上晃荡。
“跟老子玩消防演习?”乌鸦咬着烟嘴,满脸狞笑。
“等老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买两桶汽油。”
“去烧了贺云洲那个破废品厂。”
“砰!”
审讯室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铁门板重重砸在水泥墙上,震落了一小片白灰。
黄志诚黑着脸,大步跨进审讯室。
防暴靴踩得地砖嗵嗵响。
他夹着一件有些发皱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乌鸦撇撇嘴,腿没从桌上放下来。
“黄Sir,大早上的火气这么大?”
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夹住烟头。
“我律师在这呢。你吓着他,他要投诉你的。”
律师站起身,挡在乌鸦前面。
“黄警司,保释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们不能再扣押……”
黄志诚一把推开律师。
力度很大,律师一个踉跄撞在墙上。
黄志诚走到审讯桌前。单手扬起那个牛皮纸袋。
袋口倒转。
“哗啦。”
三本发黄发黑的账册、十几张彩印的拍立得照片。
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直接砸在乌鸦的脸上。
纸张散开,落满了一桌子。
乌鸦下意识偏了下头。
一本账册的硬纸壳刮过他的脸颊。
他低头看过去。
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些散开的照片。
照片里,元朗那个废弃厂房的b区第四个集装箱被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包包贴着红色胶带的白色粉末。
黄志诚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乌鸦。
“看风景?去赤柱慢慢看吧。”
乌鸦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发不出一点声音。
嘴里叼着的半截万宝路掉下来。
正好落在他的裤裆上。火星烫穿了西裤布料。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那些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