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厂房。办公室。
空调嗡嗡转着,扇叶吹出一股霉味。
贺云洲坐在缺腿的办公桌后,正翻看一张废旧五金报价单。
“砰!”
破木门被一把推开。
阿泰夹着一阵热风撞进来。他跑得太快,脚下打滑,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大!”
阿泰顾不上揉肩膀,手里捏着一份卷成筒的报纸。
报纸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把报纸拍在桌面上。摊开。
《明报》头版。
加粗黑体字占了半个版面:东义社龙头涉嫌藏毒偷漏税,面临十年以上监禁。
底下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乌鸦头上蒙着黑布套,被两个o记探员押上警车。双手背在身后,铐着亮晃晃的手铐。
阿泰喘着粗气,咧开嘴笑。
笑牵扯到脸上的刀疤,扭成一团。
“老大,乌鸦栽了!彻底栽了!”
阿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道上传开了,这孙子不仅藏粉,还黑了他们社团公账的钱。现在东义社几个堂口自己打起来了,全乱套了!”
贺云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把报纸推到一边。
“意料之中。”
门外,走廊上已经闹翻了天。
傻强光着膀子,踩在流水线的铁皮台上。
“干死东义社!”
傻强挥舞着一把红色的十字螺丝刀,“乌鸦进去了!兄弟们,今晚加餐,吃烧鹅!”
底下几百个古惑仔把安全帽往天上扔。
口哨声、叫骂声、铁器敲击声混在一起。差点掀翻厂房顶棚。
贺云洲皱眉。
他放下茶杯,刚准备让阿泰出去骂人。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响了。
叮铃铃的声音有些刺耳。
贺云洲拿起听筒。
“喂。”
对面是白月彤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键盘敲击声。
“贺董。刚接到港岛总区警署的电话。”白月彤语速很快,透着点古怪。
“警署?”
贺云洲靠向椅背,“他们查账了?”
“不是。”白月彤停顿了一下,“警务处为了树立扫黑除恶的正面典型,决定给提供线索的好市民颁发锦旗。”
“这差事落到了o记黄志诚警司头上。”
“他下午两点,亲自带队来厂里送锦旗。”
贺云洲愣了半秒。
他捏着听筒,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黄志诚来送锦旗?”
他看向窗外,“知道了。法务部准备几封公关信,我下午要见报。”
挂断电话。
阿泰凑过来,绿豆眼瞪得溜圆。
“老大,条子要来干啥?”
“送锦旗。”贺云洲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表彰我们除暴安良。”
阿泰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条子给咱们送锦旗?”
贺云洲走出办公室。
厂房里还在群魔乱舞。傻强正抱着一个废显像管当鼓敲。
“闭嘴!”阿泰冲出去,破锣嗓子压住了全场。
几百号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看过来。
贺云洲站在二楼走廊上。
“中午十二点前,流水线停工。”
他双手撑着栏杆,“所有人,去把洗干净的西装换上。皮鞋擦亮。头发里的黄毛绿毛,拿发胶全给我糊成黑的。”
“阿泰,去舞狮队租几面铜锣。”
贺云洲手指敲了敲栏杆。
“下午有贵客。都给我把精神头拿出来。”
下午一点半。
烈日当头。新界北区工业园的土路被晒得发白。
三辆警车喷着尾气,慢吞吞地开过来。
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
黄志诚靠着座椅,脸色像吞了半斤死苍蝇。
他胃里一阵阵往上反酸水。早上吃的一个菠萝包卡在喉咙口。
“长官,到了。”驾驶座上的警员小声说,踩下刹车。
黄志诚拉开车门。
脚还没落地。
“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然炸响。
黄志诚吓得一个哆嗦,脑袋撞在车门框上。
他捂着头,抬头看去。
红星废品厂的大铁门敞开着。
两边列队站着整整齐齐两百号壮汉。
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上。领带打得死紧。
最前面是傻强,手里举着一面比人还高的红皮大鼓。
旁边四个小弟抡着鼓槌,砸得满头大汗。
黄志诚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认识傻强。这光头以前在钵兰街拿西瓜刀砍人的时候,身上溅的全是血。
现在穿得像个卖保险的,在警车面前敲鼓?
“热烈欢迎警署领导莅临指导!”
阿泰站在队伍最前面,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狂吼。
两百个西装暴徒扯着嗓子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浪震得厂房顶上的麻雀轰隆隆飞起。
黄志诚深吸气。把胃里的酸水硬生生压下去。
他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红丝绒盒子。
手指抓紧盒子边缘,指甲缝都泛了白。
贺云洲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他满脸带笑,步伐稳健地迎向黄志诚。
“黄警司,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
贺云洲伸出双手。
黄志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空出一只手,敷衍地递过去,想碰一下就收回来。
两手刚一接触。
贺云洲双手猛地握紧。
黄志诚的手被铁钳一样夹在中间。他想抽,没抽动。
“贺云洲,你少给我演戏。”黄志诚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用力往回拽手。手背青筋暴起。
“乌鸦的证据,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递的?”
“黄警司办案讲证据。送锦旗讲规矩。”
贺云洲握着他的手,还上下晃了两下。
“我们全兴是合法企业。配合警方,应该的。”
“咔嚓!咔嚓!”
侧面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闪光灯。
黄志诚被晃得眯起眼。
他转头,看见厂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七八个记者。
举着长枪短炮的照相机,对着他们一顿狂拍。
“贺董,请问全兴集团这次为警方提供线索,是出于什么考虑?”
“黄Sir,警队高层是否认为全兴已经彻底完成了企业化转型?”
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往前挤。
黄志诚脑子一翁。
他这才反应过来。贺云洲不仅要锦旗,还要拿他当免费的活广告!
“咔嚓。”
镁光灯再次闪烁。
画面定格。
照片中央。
红星废品厂的大门前。
贺云洲握着黄志诚的手,笑容真诚,透着生意人的和气。
黄志诚手里还抓着那个红丝绒盒子。
他想抽手,肩膀微微倾斜。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着,像被强行塞了一口黄连。
背后是列队整齐的西装大汉。
还有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被阿泰展开:
“热心市民,警民一家。”
下午的阳光很烈。
黄志诚办完交接,像逃命一样钻进警车。
警车倒车时压上了一块砖头,颠了一下,喷着黑烟绝尘而去。
贺云洲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
他转头看向白月彤。
“底片冲洗出来,交公关费。明天我要在全港各大报纸头版看到这张照片。”
白月彤推了下眼镜,点头。
“稿子已经写好了。标题是黑帮绝迹,良心企业反哺社会。”
第二天清晨。
港岛各大报刊亭刚开门。
《星岛日报》、《东方日报》的头版,全被这张照片占据。
茶餐厅里。
市民们咬着菠萝包,指着报纸上的黄志诚和贺云洲。
“连o记高级督察都给全兴送锦旗,这厂子背景真硬啊。”
“听说他们现在卖保险,理赔特别快。我明天也去给铺子买一份。”
贺云洲坐在半山别墅的露台上。
这套房子是他刚租下来的。大清早,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翻看着报纸上的合影。
版面很大,油墨很新。
他的目光落在黄志诚那张憋屈的脸上。
贺云洲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
就在杯沿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一道清脆、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叮!】
【合法化改造第一阶段完成。】
【企业信誉度突破临界值。】
【正在解锁新产业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