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化粪池边,臭气熏天。
东义社那四个残党还在坑底哭爹喊娘,一边干呕一边挥着大粪勺。
傻强站在坑沿,兴奋地直搓手。
光头上冒着一层油汗。
“老大,乌鸦进去了,这几个也是软脚虾。”
傻强往前凑了半步。“东义社现在群龙无首。咱们今晚加个班,去把元朗的地盘全扫了?起码能抢回来三个场子!”
贺云洲没接茬。
他捏着方巾捂在鼻子上,挡住刺鼻的氨水味。
“加班?”他把方巾揉成一团,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贺云洲抬脚,踹在旁边一个空机油桶上。
“哐当。”
铁桶滚出老远,重重撞在铁丝网上。
傻强吓得缩了下脖子。
贺云洲转头看他。
“全兴是正经企业。”贺云洲掸了掸西装袖口。“不是到处刨食的野狗。”
“要地盘,拿钱买。抢来抢去,明天你去跟黄志诚喝茶?”
傻强摸了摸后脑勺。“那……那就不抢了?”
贺云洲转身往厂房走。
“明天早上八点。全体大会。”
次日清晨。
新界北的雾气还没散。
五号厂房门前的空地上,两百多号人站成了三个方阵。
个个打着哈欠。
有的西装扣子错位,有的领带打得像个死结。
贺云洲走上两个废弃线轴搭成的木台。
他拿起红色的白板笔。
在背后的白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八小时工作制。
底下安静了一瞬。
“从今天开始。”贺云洲扔掉笔,笔落进笔槽发出一声脆响。
“全兴集团所有部门,按时上下班。”
“早九晚六。中午休息一小时。”
阿泰在下面抠了抠脸上的刀疤。
“老大,下班后干啥?去哪条街收陀地?”
“下班后,你回家睡觉,或者去大排档吃宵夜。”贺云洲屈起食指,敲了敲白板。
“随你便。”
“但有一条规矩。谁敢打着全兴的名号出去惹事、跟人械斗。”
贺云洲扫视全场。
“直接开除。”
队伍里立刻嗡地炸开了。
“不开片?那这身肌肉留着发霉啊?”
“就是,人家踩上门怎么办?”
贺云洲没喊停。
他转头,看向台下站着的白月彤。
白月彤穿着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踩着高跟鞋走上木台。
鞋跟敲在木板上,笃笃响。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
“各位。”白月彤抽出一份起诉书的样本。
“我是法务部总监。谁要是违反公司规定出去打架。”
她把纸页扬了扬。
“不仅会立刻失去这份工作。法务部还会以损害公司名誉为由,向法院起诉你。”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如果有谁想试试。”白月彤扶了扶镜框。
“我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们所有人的私人账户。包括你们藏在床底下的铁皮盒子。”
“诉讼费、名誉损失费、违约金。加起来大概二十万港币。”
白月彤声音很冷。“你们准备拿什么赔?”
全场死寂。
对这帮烂仔来说,不怕刀子,最怕要钱。
二十万,把他们骨头榨干都凑不够。
刚才还叫嚣的小弟们,瞬间闭紧了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规矩立了。但公司不白用你们。”
贺云洲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抖开。
“新的绩效考核单。”
他把纸啪地一声贴在白板上。
“这个月,流水线上产出最高的。”
“除了当月底薪和计件提成。额外奖励一台全彩电视机。二十一英寸。日本进口。”
厂房里瞬间炸锅。
八十年代末,一台二十一寸大彩电,那是身份的象征。
放一台在屋村里,能让整栋楼的人眼红。
傻强眼睛瞬间充血。
他粗暴地扯松领带,领口崩开。
“老大!说话算话?”
“电视机现在就在二楼仓库。原装没开封。”贺云洲走下木台。“上岗。”
两百多号人像疯狗一样扑向流水线。
厂房里再没人闲聊。没人偷跑去抽烟。
整个五号厂房只能听见电动起子嗡嗡的转动声。
傻强抓着一把红柄十字改锥。
手指飞快挑开一个电视机外壳的卡扣。
他用力过猛,改锥滑了一下。
直接在手背上划出一条两寸长的血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
顺手在西裤大腿上蹭了一把。抓起一块废电路板继续拆。
“强哥,你流血了。”旁边的小弟缩着脖子提醒。
“流点血算个屁!那台大彩电是老子的!”傻强咬着牙。“谁敢跟我抢,我下班套他麻袋!”
“强哥,贺董刚说了,下班不准打架。”
傻强噎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那老子就在流水线上干死他!”
黄毛在隔壁工位。
他看着傻强手流血都不停,急了。
他直接站到操作台上。双腿夹住一台废旧电视机的外壳。
两只手各拿一把十字改锥,左右开弓。
“强哥,那台彩电我要定了。我妈天天在家看雪花屏,我得给她换个大的。”
傻强冷哼一声。
“你做梦。老子今晚连饭都不吃。你拿什么跟我争!”
阿泰在物流区,指挥着叉车装卸。
汗水把黑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拿着记事本飞快地划拉。
“快点!三号线那一吨铜线赶紧拉走!别挡路!”
阿泰吼得嗓子冒白烟。
他抓起旁边推车上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半壶凉白开。
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扔下水壶,冲进废料堆帮着搬货。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那是实打实的钞票和物质奖励带来的原始驱动力。
比拿刀砍人刺激太多了。
下午六点。
墙上的挂钟指针重合。
“叮铃铃——”
刺耳的下班电铃声准时在厂房顶棚响起。
以前在外面混,六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但现在,流水线边的古惑仔们像听到枪响一样,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
不是不想干。是厂里规定,六点准时拉闸断电。
大灯一闪,灭了。
车间里只剩下几盏幽暗的应急灯。
“操,我这块主板就差三个螺丝!”黄毛气急败坏地把钳子拍在台面上。
一群人拖着酸痛的身体往厂外走。
大门外。
停着两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十几个染着黄毛绿毛的外帮古惑仔,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他们是几个小帮派拼凑的散兵游勇。
这两天全兴风头太盛,他们特意来探底。想看看全兴是不是真的从良了。
带头的叫蛇仔明。
他把烟头弹向全兴新换的电动伸缩门。
烟头打在不锈钢门柱上,溅起几点火星。
“喂!”蛇仔明站起来,指着厂区里走出来的人群。“全兴的废物们,下班啦?”
傻强走在最前面。
他正揉着酸痛的肩膀。听见挑衅,他愣了一下。
本能地想去摸后腰。摸了个空。
他转头去看身后的阿泰。
阿泰穿着件皱巴巴的黑西装,正拿着一张硬纸板扇风。
蛇仔明见全兴没人敢搭腔,胆子大了起来。
他走到伸缩门前,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咚!”
“怎么?换了身皮,就不敢拿刀了?”蛇仔明隔着门栏,冲里面吐了口痰。
“有种出来练练?你们不是号称新界北最猛吗?”
他身后的十几个烂仔从车里抽出棒球棍。
在地上拖得滋滋作响。
傻强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双眼通红,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的刀口重新渗出血来。
“泰哥。”傻强声音发抖。“这能忍?”
阿泰停下手里的硬纸板。
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一百块钱买来的卡西欧电子表。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18:05。
阿泰放下手。
他走到伸缩门前,隔着半米距离看着蛇仔明。
“看什么看?开门啊死刀疤!”蛇仔明举起棒球棍。
阿泰深吸了一口气。
“下班了。”他声音很平静。
蛇仔明愣了一下。“啥?”
“老子不提供免费陪练服务。”阿泰扭头,冲着旁边的保安亭大吼一声。“关门!”
电动门缓缓合拢。
阿泰大手一挥,指着门外那群呆滞的烂仔。
“放保安部那三条大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