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捏着酒盅。手指一松。
白瓷酒盅底磕在红木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没倒。
他抽出桌上的热毛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
“王科长。”贺云洲看向主位。
王科长正嚼着鲍鱼,闻声抬头。
“厂里机器卡了点废料,我得回去盯一眼。”贺云洲单手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各位慢用。账我结了。”
他微微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天字号包厢。
阿泰跟在后面挤出门。
包厢门刚一合上。走廊的冷气吹过来。
贺云洲脸上的和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紧。
他一把扯开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说。”
贺云洲迈开长腿,直奔电梯间。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阿泰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四个生面孔。”阿泰喘着粗气,胸肌把西装顶得鼓鼓囊囊。
“开着辆破皮卡。趁咱们在前面剪彩,摸进后院。”
阿泰咬着牙,一拳砸在电梯按键旁的墙板上。
“车厢里装了三十个大塑料桶。全是化粪池里掏出来的原浆。”
“叮。”电梯门开。
两人走进去。
“倒进反应池了?”贺云洲按下一楼。
“倒了一大半!”
阿泰眼珠子熬出了血丝。
“负责盯梢的小弟在前面看舞狮,去后院尿尿才撞见。人已经按住了。”
贺云洲没出声。
他闭上眼。右手大拇指用力按压着食指关节。
咔。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池子脱金液,是昨晚刚用系统配方熬出来的。光是化学药剂成本就砸进去了两万多块。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
十分钟后。
虎头奔在福临门酒楼门口一声咆哮。
车轮在柏油路上挠出一阵白烟,直奔新界北。
红星厂五号厂房后院。
大门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恶臭。
那是发酵了半个月的排泄物混着机油的味儿。迎风飘出二里地。
二百多号穿黑西装的古惑仔,全挤在后院空地上。
黑压压一片。
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鞋在地上乱蹭的动静。
最中间围着一个圈。
四个人趴在水泥地上。
穿着花衬衫,衣服被撕成了一缕一缕。
满脸是血,肿得连眼睛都缝都找不见。
四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在地上直哆嗦。周围全是打碎的塑料桶,黄褐色的污水流了一地。
傻强光着膀子,西装外套早扔了。
他半蹲在地上,膝盖死死压着一个花衬衫的后背。
右手反握着一把红柄十字起子。
起子尖抵在花衬衫的脚踝跟腱上。
“按住他!”
傻强冲旁边两个小弟吼。
那俩小弟死死按住花衬衫乱蹬的双腿。
“敢倒大粪!老子今天挑了你的脚筋!让你下半辈子都爬着走!”
傻强举起起子。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虎头奔直接撞开后院没上锁的铁丝网门。车头刹停在人群外围。
贺云洲推开车门。
一股恶臭直冲鼻腔。
他胃里翻腾了一下,强行咽了下去。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面,自动往两边散。
让出一条道。
贺云洲踩着一地的黄水,走到傻强面前。
皮鞋底沾了泥水。
贺云洲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黄褐色的液体,又看了一眼反应池。
两米见方的水泥池子。
原本清澈见底的化学药剂,现在翻滚着令人作呕的黄沫子。
水面上还飘着几团用过的卫生纸。
池子废了。
“老大!”
傻强抬起头,满脸横肉因为愤怒拧在一起。
“这几个杂碎招了。是乌鸦以前收的干儿子。专门来毁咱们机器的。”
傻强手上用力。
十字起子的尖端扎破了花衬衫的脚踝皮肤。血珠渗出来。
花衬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剁了他!”
“把手也剁了!”
周围的古惑仔们双眼通红,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和扳手。
江湖习气在这个瞬间全部被点燃。他们忘了考证,忘了西装,只剩以牙还牙的本能。
“住手。”
贺云洲声音不大。
但在空旷的后院里,字字砸地。
傻强手一顿。
他仰着脖子,不甘心。
“老大!他们砸咱们饭碗!”
贺云洲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方巾。捂住鼻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踢在花衬衫的脸上。
花衬衫翻了个面,仰面朝天,嘴里吐着血沫。
“他一条腿,值多少钱?”
贺云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傻强。
傻强愣住。光头上的汗往下滴。
“啥、啥钱?”
“我问你。你一改锥扎下去。他腿废了。”
贺云洲放下手帕。
“按照港岛法律。故意伤害致人重残。法庭判你赔他十万港币医药费。”
贺云洲盯着傻强的眼睛。
“你今年的底薪加上卖保险的提成。全搭进去都不够赔。”
“你还要去赤柱蹲五年大牢。”
四周的叫骂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
几十个举着钢管的小弟,手臂僵在半空。
贺云洲转头,扫视全场。
“全兴集团的钱,是用来发工资、买设备的。不是用来给这种垃圾交医药费的。”
他指着地上那四个半死不活的残党。
“为了几个烂仔,搭上你们自己赚来的血汗钱。值吗?”
傻强张着嘴。
脑子里那根算账的弦终于接上了。
十万块。五年牢。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十字起子。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烫手。
当啷。
起子扔在地上。
傻强松开膝盖,站了起来。“不值。老大,太亏了。”
地上的花衬衫听懂了。
他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跪在泥水里。不管不顾地给贺云洲磕头。
脑门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贺董!贺爷爷!我们错了!我们就是收了安家费办事。”
“别杀我们,别剁手脚。”
花衬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把我们交给差佬吧。我愿意去坐牢!”
贺云洲退后半步。嫌他身上的泥水溅到西裤。
“坐牢?”
贺云洲扯了扯嘴角。“破坏企业生产,这点案值,进去关三个月就出来了。太便宜了。”
他转身看向阿泰。
“厂区新建的环保化粪池。土建完了吗?”
阿泰一愣。下意识回答:“昨天刚挖完。坑底还没做硬化,里面全是淤泥和建筑垃圾。”
贺云洲点头。
“刚好缺人清底。”
他下巴点了点那四个花衬衫。
“把他们衣服扒了。带过去。”
贺云洲把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弄坏我一池子药剂。让他们拿苦力抵债。算经济账。”
夜幕压下来。
新界北的荒地上没有路灯。
五号厂房后头的三盏千瓦探照灯被拉了过来。
刺眼的白光打在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土坑里。
坑深三米。底下全是黑臭的淤泥和砖头块。
四个花衬衫光着膀子。
脚上套着及膝的黑色大水鞋。腰上拴着一根拇指粗的黄色安全尼龙绳。
绳子另一头绑在坑边的电线杆上。
他们脸上扣着从库房翻出来的老式防毒面具。
猪鼻子滤毒罐随着呼吸呼哧呼哧作响。面罩玻璃上全是雾气。
每人手里塞了一把两米长的木柄大粪勺。
“呕——”
坑底传出沉闷的干呕声。
一个花衬衫一脚踩进烂泥,拔不出来。一跤栽进淤泥里,糊了满身黑水。
坑边。
阿泰搬了把折叠椅坐着。
腿上放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电子秒表。
“啪。”
阿泰按下秒表开关。数字飞速跳动。
他拿起那个铁皮扩音喇叭,对着坑底大吼。
“磨蹭什么!赶紧挖!”
阿泰粗糙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快点!一小时挑不满十桶。今晚别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