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摩擦过水泥地,发出嘎吱声。
黄志诚走上天台。风把他的风衣吹得往后鼓。
他嘴里叼着半根万宝路。烟头一明一灭,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地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烟蒂。他显然等了一会儿。
陈永仁盖上金属打火机。咔哒。
他把打火机揣进萨维尔街高定西装的裤兜。转过身。
背对着中环璀璨的霓虹灯海。
“怎么样?”黄志诚快步走过去。
他搓着冻僵的手。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急切。
“阿仁。拿到他们洗黑钱的核心账本了吗?”
陈永仁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吹乱了陈永仁抹了发蜡的头发。一缕刘海掉在额前。
他弯下腰。从脚边拎起那个意大利小牛皮公文包。
黄志诚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包上。
拉链拉开。
陈永仁抽出一沓文件。全是用A4纸装订成册的,分量很沉。
他走到黄志诚面前。
手腕一甩。
“啪。”
这沓文件重重拍在黄志诚的胸口上。
黄志诚被拍得退了半步。
他赶紧双手接住。纸张有些滑,差点掉在地上。
“拿到手了?”黄志诚心跳飙升。
他连呼吸都重了。查了这么久,终于摸到全兴的死穴了。
黄志诚迫不及待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强光手电筒。
大拇指按下开关。
一束白光打在文件封面上。
他咬着烟,低头去看。
满心以为会看到“地下钱庄走账明细”或者“粉档出货单”。
光圈落在最上面那行黑体大字上。
《全兴重工Ipo上市招股书草案》。
下面盖着一个蓝色的钢印。
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
黄志诚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拿错文件了。
手指飞快地翻开第一页。光柱跟着往下扫。
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利润表。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精确到大隆机械厂食堂上个月买了两百斤大白菜的发票编号。
黄志诚不信邪。他用沾着烟灰的手指往后狂翻。
纸页哗啦啦响。
没有烂账。没有一分钱的灰色收入。
全港最顶级的审计团队给出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账面干净得连张擦屁股纸都挑不出毛病。
黄志诚嘴里的烟掉了。
火星砸在皮鞋面上,他也没躲。
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扫过陈永仁的脸。
“阿仁……这什么东西?”黄志诚嗓子发干。
“账本啊。”陈永仁咬着牙。
黄志诚拍了拍手里的文件。“我问的是洗钱的账本!你给我看上市招股书?”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直接扎破了陈永仁崩了半年的神经。
陈永仁猛地跨前一步。
双手一把揪住黄志诚的风衣衣领。
力道极大。黄志诚被拽得双脚离地半寸。
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打在矮墙上。
“洗钱?”陈永仁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冲着黄志诚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洗个屁的黑钱!”
“他们连一颗螺丝钉的增值税都交得明明白白!税务局局长上个月还给贺云洲写了表扬信!”
黄志诚抓住陈永仁的手腕,想挣脱。没挣动。
“我每天熬到凌晨三点看财务报表!”
陈永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给他们建供应链模型!我帮他们跟华尔街的投行谈判!”
“现在普华永道给全兴估值八十个亿!”
陈永仁用力摇晃着黄志诚的领子。
“我快要把公司搞上市了!听懂了吗!”
“我明天还要去联交所敲钟!”
黄志诚被摇得头晕。
他挣脱了一只手,按住陈永仁的肩膀。“阿仁,你冷静点……”
“冷静?”
陈永仁松开手。狠狠推了黄志诚一把。
他往后退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响。
“你让我怎么冷静?”
陈永仁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个警察!警号pc!”
“你当初让我去全兴,说他们是港岛最大的毒瘤。只要找到证据就能升职加薪。”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易拉罐。易拉罐飞出天台,落进黑夜。
“现在呢?”
陈永仁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
“他们连收保护费的烂仔都逼去考了物流资格证。”
“我当差一个月拿两千五。”
“贺云洲昨天给我发了一百万的分红!还分了我一套半山公寓!”
陈永仁放下手,死死盯着黄志诚。
眼眶通红。
“黄Sir,你到底什么时候收网?”
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再不收网,我就要成上市公司cEo了!”
黄志诚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觉得从头到脚拔凉。
地上的手电筒光柱还亮着。照着那本掉在地上的招股书。
他大脑一片空白。
收网?拿什么收?
拿这本普华永道盖章的财务报表去抓人?
还是以“涉嫌提供一万个就业岗位”的罪名起诉贺云洲?
黄志诚捏了捏眉心。
他能想象出,如果把这份报告放在警务处长的桌子上。
那帮高层会是什么表情。
三观绝对要被震碎。警队花了几百万卧底经费,结果培养出了一个港岛商界奇才。
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阿仁。”黄志诚干巴巴地开口。
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关掉。
“你要记住你身上的制服。警队需要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制服个屁!”陈永仁转身,走到天台矮墙边。
双手撑着满是灰的水泥台面。
风吹起他的西装外套。
黄志诚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气氛僵住了。只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就在这时。
“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电子合成铃声,打破了天台的死寂。
陈永仁吓了一跳。
他手忙脚乱地往西装内兜里掏。
摸出一个像砖头一样厚重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这是昨天贺云洲刚配给高管的。方便随时联系。
黄志诚盯着那个大哥大。
现在的港岛,能用得起这玩意儿的非富即贵。
他一个高级督察还得排队用警署的座机。
陈永仁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的数字。
脸色瞬间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刚才咆哮的余韵。
拉出天线。按下接听键。
“喂,贺董。”陈永仁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稳。
变脸速度之快,让旁边的黄志诚叹为观止。
听筒漏音。在这安静的天台上听得很清楚。
是贺云洲的声音。
“阿仁。还没睡?”
声音低沉。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陈永仁清了清嗓子。
“没睡。还在看明天的敲钟流程。贺董有吩咐?”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上市前,我们需要做点事情。稳固一下全兴的社会地位。”
贺云洲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永仁捏着大哥大的手紧了紧。
黄志诚也竖起了耳朵。
稳固社会地位?难道是要动手清理掉哪个碍眼的对手?
还是要在联交所门口放炸弹立威?
黄志诚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点三八枪柄。
“明天跟我去一趟。”贺云洲在电话里说。
“去哪?”陈永仁紧张地问。
贺云洲吐出两个字。
“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