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按断大哥大。天线缩回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把这块沉甸甸的机器塞回西装内兜。
夜风卷着楼顶的沙土,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
“听见没?”陈永仁声音发哑,“黑老大现在拉着我去做慈善了。”
黄志诚嘴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火星烫着手指。
他猛地甩手。烟头掉在地上。
鞋底重重碾上去。在水泥地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这是放烟雾弹。”黄志诚声音干巴巴的,“做给港府看的。”
陈永仁没接茬。他弯腰拎起那个意大利小牛皮公文包。
西装后背蹭上的白灰也没拍。
“随便吧。”陈永仁转身往铁门走,“我明天还得去给他写慈善倡议书。”
次日。全兴重工总部。
三楼一号会议室。冷气呼呼吹着白雾。
贺云洲靠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桌上摆着五张一千万的渣打银行本票。
一字排开。鲜红的印章晃人眼。
阿泰盯着那些本票。连咽了三口唾沫。
“老大。”阿泰粗手指挠着头皮,“五千万?买地皮还是买机器?”
傻强在旁边接话。光头上冒着油汗。
“是不是要买军火?东义社那帮残党最近又出来蹦跶了。”
钢笔停住。笔尖点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买名声。”贺云洲扫了两人一眼。
他转头看向白月彤。
“这五千万入公账。今天下午两点前,注册成立‘全兴慈善基金会’。”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陈永仁坐在末座。金丝眼镜片后,眼皮直跳。
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财务规划,就这么硬生生划走五千万现金。
“贺董。”陈永仁硬着头皮开口,“马上要Ipo了。这笔钱一动,账面数据很难看。”
“要的就是难看。”贺云洲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全兴以前是什么底子,中环那帮洋行买办门清。”
他放下杯子。不锈钢杯底磕在木板上。
“要上市,就得穿上一件刀枪不入的防弹衣。政治护甲。”
贺云洲指着那五张本票。
“慈善,就是最硬的护甲。”
他视线移向阿泰和傻强。
“把手底下那些没进厂、天天在街上瞎晃的外围蓝灯笼,全叫回来。”
阿泰愣住。“叫回来干啥?有硬仗打?”
“做义工。”贺云洲冷下脸。
“每人发个红袖章。去扫大街,去通下水道,去敬老院干活。”
傻强一听急了。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老大!兄弟们背上全是下山虎,去扶老奶奶?人家不报警抓咱们就算命大了!”
“所以要带上脑子。”贺云洲拉开抽屉。
掏出一叠红头文件。甩在桌上。
“全兴慈善KpI考核标准。”
贺云洲手指敲着纸面。沙沙响。
“每人每天,最少做三件好人好事。”
“有社区居委会盖章的证明,当天财务部领一百块现金。”
贺云洲盯着傻强。眼神像钉子。
“谁要是敢吓哭老头老太太。扣你车队下个月的全部奖金。”
傻强倒吸一口冷气。
后背瞬间被汗湿透。连连点头。
两天后。深水埗慈爱敬老院。
二楼玻璃窗外。风吹得安全绳来回晃。
黄毛腰里系着粗麻绳。光着膀子。
胸前一条过肩龙纹身张牙舞爪。他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挂在半空擦玻璃。
窗户里面。
几个老太太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死死盯着外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连拐杖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黄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想骂句脏话。
想起傻强昨天拿扳手敲桌子定的规矩。他把那个脏字硬咽了回去。
牙齿咬到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
他冲着玻璃里的老太太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硬挤出一个笑脸。
“阿婆,玻璃擦亮了哈!待会别忘了给我签字单上按个手印!”
另一边。旺角街头。
台风刚过。雨下得像瓢泼。
下水道被落叶和垃圾死死堵住。积水没过了小腿肚。
市政局的环卫车堵在三条街外开不过来。
三个穿黑西装的全兴小弟冲进脏水里。
带头的叫细狗。
他嫌西装碍事,一把扯下扔在马路牙子上。
光着脚。蹚进黑乎乎的臭水里。
细狗摸到下水道井盖。手指死死扣住铁栅栏。
“起!”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掀开沉重的铁盖子。
旁边的两个小弟拿着铁锹。拼命往外掏发臭的淤泥和死老鼠。
街边的商铺老板躲在屋檐下。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个曾经在这一带收保护费的烂仔。
“那不是细狗吗?上个月还来收过我铺子的陀地……”一个老板结巴。
旁边卖鱼的阿叔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面。
“人家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呢。写着全兴慈善。”
半个月时间。
全港市民的三观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今天全兴的人在油麻地修补坑洼路面。明天全兴的车队拉着大米,去九龙城寨发救济粮。
刚开始,市民看到这帮纹身大汉还会绕道走。
后来发现,这帮人干活不要命。骂不还口。
甚至帮人家通完马桶,还要站在门口鞠个躬。
双手递上一张KpI考核表,求着房东盖个章。
舆论彻底沸腾了。
《星岛日报》、《明报》的头版。连篇累牍。
“黑道绝迹,全兴集团开启港岛慈善新纪元”。
各大电视台的摄像团队满大街蹲点。
就为了抓拍古惑仔做公益的独家画面。
傍晚。旺角弥敦道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车流排起长龙。喇叭声响成一片。
一个瞎眼阿婆拄着竹竿。敲着盲道地砖。
颤巍巍地走到斑马线前。雨刚停,路面还有些湿滑。
阿婆脚底一滑。
竹竿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前栽倒。
一声粗哑的大吼从人群里炸开。
一个壮汉冲破人群。
他穿着跨栏白背心。后背文着一尊红脸关公。
右胳膊上别着个显眼的红袖章。
壮汉一把扶住阿婆。两条粗壮的胳膊稳稳托住她。
“阿婆,小心。”他喘着粗气。
他弯腰捡起竹竿。用白背心下摆把上面的泥水擦干净。
塞回阿婆手里。
壮汉一手搀着阿婆的胳膊。
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一样,放慢脚步。
一步步领着她走过斑马线。
走到街对面。
阿婆停下脚。摸索着从洗得发白的布兜里掏出一个苹果。
苹果皮有些皱巴。
“后生仔。”阿婆干瘪的手摸到壮汉的手腕。
紧紧抓住。
“好心人。拿着。”
她把苹果塞进壮汉粗糙的手心。
壮汉愣在原地。
他混了十年街头。被人砍过,被街坊骂过死扑街。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好心人。
他眼眶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两行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就砸了下来。
砸在手里的红苹果上。啪嗒一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肩膀直抖。哭得像个挨了打的孩子。
马路对面。
方明华按住摄像师的肩膀。手指着斑马线。
“拍下来!快!”
镁光灯连闪。快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画面定格。
第二天。《东方日报》加印了十万份。
头版头条放大了这张照片。
标题只有一个词:浪子回头。
港督府。二楼办公区。
一位华人高层坐在皮椅里。
手里拿着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东方日报》。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红色的袖章。
“全兴慈善。”
高层放下报纸。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食指拨动转盘。咔啦,咔啦。
电话接通。
“是我。”高层声音沉稳。
他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把全兴集团贺云洲的资料送过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