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供销社的木门槛被无数双胶鞋踩得泛着包浆的油光。
陆沉跨进去的时候,鞋底沾着外头的烂泥巴,脚下一滑,险些劈了个大劈叉。
他赶紧扶住掉漆的木柜台,干咳两声,掩饰着摔出来的窘态。
屋里头没生炉子,空气里混着散装酱油发酵的酸味儿,还有新棉布那种干爽的粉尘气。
玻璃柜台后头,穿着蓝袖头的售货员大姐正靠在椅背上磕着瓜子。
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她连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
“大姐,买点东西。”
陆沉从贴身的里怀摸出两张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板上。
那大姐嘴唇一碰,瓜子皮吧嗒掉在胸口。
她盯着那两张崭新的票子,喉咙明显滚了滚,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似的站了起来。
“买、买啥呀大兄弟?肉票布票带齐了没?”
陆沉凑近点,手肘压着冰凉的玻璃柜面。
“不要票的高价货,你这儿有什么拿什么,专挑好货包。”
半个钟头以后。
陆沉胳膊底下夹着一床十斤重的碎花大新棉被,手里拎着一袋实打实的富强粉。
那网兜里还倒提着一只活生生的芦花大老母鸡。
母鸡被倒吊着,脖子扭来扭去,扑腾着半拉翅膀,咯咯哒地掉了一地的杂毛。
他兜里还揣着一大包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走路时糖纸摩擦着内衬,哗啦哗啦作响。
出了供销社的门,外头的西北风裹着细碎的冰渣子,直往脖梗子里灌。
鹭岛村那片废滩离县城不近。
陆沉扛着几十斤的家当,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远远瞧见自家那个连门板都没有的破草棚,草棚外头还缩着个黑影。
苏婉清挽着打满补丁的裤腿,光脚踩在冰得扎骨头的烂泥里。
她正弯着腰,哆哆嗦嗦地扒拉着礁石缝里发臭的死海带。
冰冷的海浪时不时没过她的脚踝,冻得她浑身打着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出响声。
陆沉心脏猛地抽缩了两下,喉咙像被塞了一把干草。
“婉清!别捡了!”
他扯开嗓子喊,步子迈得太大,脚尖绊在一块凸起的破石头上。
手里的白面袋子一沉,差点连人带面砸进泥水坑里。
苏婉清猛地回过头,几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等她看清陆沉手里那堆小山似的物件,手里攥着的半截海带吧嗒掉进了泥水里。
“沉、沉子……你干啥去了?你这手里提的都是些啥呀?”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岸,连脚上沾着的烂泥都顾不得在草里蹭一蹭。
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惊恐,死死盯着那只还在扑腾叫唤的肥母鸡。
“你别是……别是去抢供销社了吧?那要是被抓着,可是要吃枪子的啊!”
陆沉赶紧把东西堆在草棚还算干燥的破木板上,反手一把攥住她冰凉粗糙的手指。
“瞎寻思啥呢?把你爷们当劫匪了是不是?”
他故意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的耳朵丫子。
“早上在废礁石那边,我用那张破网,兜住了一窝极品的海货。”
“城里有个开大酒楼的老板来黑市,连锅端全包圆了。”
苏婉清眼角剧烈抽动了几下,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手指头死死攥紧陆沉的衣袖。
“全包了?那、那能换几个大子儿?够不够给小鱼儿买半斤糙米的?”
陆沉没吭声,左右看了看没外人,直接拉开胸口的粗布褂子,把内兜整个翻了出来。
那一厚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暗的草棚里。
油墨的香味儿,瞬间盖过了周围刺鼻的海腥气。
苏婉清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窟窿,半天没发出半点动静。
她两腿直打软,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哐当撞在长满青苔的木柱子上。
“这、这得有……两百?不对,我的天,两千?!”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尖叫声顺着海风漏出去半点,眼泪唰地一下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陆沉顺势一步跨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丝,鼻尖飘过她身上淡淡的劣质皂角味。
“两千块,一个大子儿不少。以后老婆孩子跟着我,只有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受那帮老畜生的闲气。”
他从兜里往外掏大白兔奶糖,手一抖,几颗糖稀里哗啦掉在泥地上。
苏婉清赶紧挣脱他的怀抱,心疼地蹲下身捡糖,眼角挂着泪花还不忘数落他。
“你瞧你这毛躁劲儿,怀里揣着巨款还掉链子,糖掉泥里咋吃!”
草棚角落的干草堆里,小鱼儿揉着惺忪的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钻了出来。
“爸爸……小鱼儿肚肚叫,有虫虫在咬肚肚……”
陆沉接过苏婉清擦干净的奶糖,剥开糖纸,一把塞进女儿干瘪的小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孩子嘴里化开。
小鱼儿砸吧砸吧嘴,大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嘴角淌下一溜晶莹的哈喇子。
“甜!爸爸给的糖糖甜!妈妈你也吃一口……”
苏婉清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挽起袖子开始搭锅台。
陆沉提着那只芦花鸡走到海边,掏出修船的破铁片,麻利地拔毛开膛。
没多大会儿,一个缺了口的破铝锅架在石头垒的土灶上,底下的干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那柴火有些返潮,冒出一股子浓烟。
陆沉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眼泪花子都熏出来了,拿手背直抹眼睛。
“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儿,去旁边吹吹风,这和面的活儿我来弄。”
苏婉清把他挤到一边,把富强粉倒在洗干净的破木板上,揉起了面团。
铝锅里头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鸡皮里肥厚的黄油被炖得冒了出来,汪在汤面上,霸道的肉香味儿顶着草棚的漏风口直往外钻。
陆沉拿个木头勺子,捞出一只炖得烂糊糊的肥鸡腿,放在破瓷碗里使劲吹着热气。
“闺女,来,趁热咬一大口。”
小鱼儿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破瓷碗,顾不上烫,嗷呜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好吃!爸爸炖的肉肉,比过年村长家杀猪还香!”
陆沉撕下一块最嫩的鸡脯肉,趁着苏婉清揉面的功夫,强行塞进她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不吃饱哪有力气管家?这两千块钱,今晚全交给你缝在内衣里。”
苏婉清嘴里含着肉,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底全是被热气熏出的水雾。
这会儿,外头的风向突然打了个转。
由咸腥的海风变成了往村里倒灌的陆风。
那股子浓烈到化不开的炖老母鸡香味儿,顺着村尾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飘飘忽忽。
几百米外的陆家大砖房里,正屋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陆长根盘着腿坐在烧得温乎的炕头上,手里捏着半拉拉嗓子的糙米掺糠饼子。
他费劲地咬了一口,干涩的饼茬子刮得嗓子眼生疼,直翻白眼。
老头子赶紧抄起床头的破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凉水,这才把那口糙面压下去。
赵金花正坐在炕沿边的马扎上缝鞋底,顶针戳在厚布面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突然,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抽动了两下干瘪的鼻子,干瘦的脖子伸得老长。
“老头子,你闻见没?哪来的肉味儿?”
陆长根放下茶缸,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村尾的方向瞟。
“这风向……是从那片废泥滩那边刮过来的。老二那小畜生,真搞到吃的了?”
赵金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把手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扔。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子还晕乎着晃了两下,赶紧一把扶住门框。
一把拽开虚掩的木门,外头的冷风夹着那股馋死人的鸡汤味儿,直通通往鼻孔里钻。
她那双倒三角眼瞬间泛起幽绿的光芒,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这肉香味儿都熬出黄油了!少说也是只打鸣的肥老母鸡!”
赵金花猛地回过头,冲着东屋扯起破锣嗓子。
“大强!老大你死屋里孵蛋呢?赶紧给老娘滚出来!”
“去老二那个破草棚端碗肉回来,就说我这心口疼得要命,今晚必须啃个大鸡腿补补身子,晚一步我就死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