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道上黑得像糊了层锅底灰。
赵金花那双裹着小脚的黑布鞋早被泥水泡透,走一步能挤出半包脏水。
她却像是闻着腥味的野猫,步子倒腾得生猛。
冷冽的西北风卷着冰渣子,直往她那件破领口的棉袄里灌。
她缩着脖子,冻得嘴皮子发乌,一双倒三角眼却冒着贼光。
“快点!大强你没吃饭咋的?磨磨唧唧等他连骨头都嚼没影了啊?”
大伯陆大强缩着宽大的肩膀,脚底板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双手拢在袖管里,吸溜着浓鼻涕,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
“娘……这大黑天的,路滑啊。那、那老二真能吃上肉?别是炖的烂海带头吧?”
“放屁!”
赵金花猛地刹住脚,回过头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迎风糊了陆大强半脸。
“老娘生了几个崽子,连炖老母鸡的味儿都闻错?那香味里透着黄油的油花子味!绝对错不了!”
爷爷陆长根走在最后头,手里的烟袋锅一明一暗。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卡着浓痰的嗓子,敲打着烟袋杆定下调子。
“行了,别吵吵。到了那儿,大强你端锅,金花你拿饼子,老二要是敢放半个屁,我抽烂他的嘴。”
三个人借着夜色,摸到了那片连狗都不愿意撒尿的废滩。
破草棚就孤零零地立在风口里,里面透出豆大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霸道的肉香味在空气里剧烈翻滚,简直能把人肚里的馋虫生生勾出来。
赵金花趴在漏风的破木板墙上,顺着缝隙往里头瞧。
就看了一眼,她那干瘪的胸脯就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呼噜声。
铝锅架在石头灶上,里面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半只炖得稀烂的肥鸡翅膀随着滚水上下浮动。
旁边缺角的破木板上,竟然还摞着三四张烙得两面金黄的白面大饼!
苏婉清正撕下一小条鸡腿肉,吹了吹热气,塞进小鱼儿嘴里。
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嘎嘎直乐。
陆大强在后头探着脖子,馋得连吞了三四大口涎水,喉结上下直滚。
“娘哎,还真是白面饼子卷鸡肉!这小畜生哪来的钱?”
赵金花气得牙帮子咬得咯吱作响。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头,像头护食的老野猪一样冲了出去。
抬起沾满泥巴的黑布鞋,冲着那扇勉强能称为“门”的破木板,咣当就是一脚!
本就腐朽的木板轴哪经得住这般折腾,咔嚓一声朝里头砸倒,荡起一片灰蒙扑扑的粉尘。
冷风顺着大敞的豁口狂卷进去,吹得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苏婉清吓得尖叫半声,手里的半张白面饼子啪嗒掉在灰土里。
她本能地扑向角落,把小鱼儿死死护在怀里,脊背贴着潮湿的草墙,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鱼儿被这阵仗吓懵了,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鸡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赵金花双手叉着腰,三角眼瞪得快要裂开,指着陆沉的鼻尖就开始跳脚大骂。
“丧了良心的狗东西!你个、你个挨千刀的白眼狼!”
她喘气粗得像漏风的破麻袋,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老娘在家里饿得心口窝子抽筋,你倒带着个狐狸精躲在这泥坑里吃独食?背着祖宗偷吃,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陆大强紧跟着挤进门框,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黏在那锅鸡汤上,压根挪不开。
他搓着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一边干笑,一边假惺惺地摆起长辈的谱。
“老二啊,大伯得说你两句了。有这好东西,不知道先孝敬你爷奶?”
他故意拉长声调,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土灶那边凑。
“天赐过两天要相亲定亲,相看人家姑娘,正缺油水补身子。这锅鸡,大伯替你做主,连锅端回去。至于这白面饼子嘛……”
大伯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抓木板上的干粮。
“权当是你给大伯一家赔礼道歉了。”
陆长根此时也背着手迈过门槛,用烟袋锅敲了敲旁边的烂木桩,板着老脸下命令。
“大强说得对。长幼有序,有好吃的得先紧着长辈。老二,别杵在那儿装死,搭把手给你大伯端稳点,别洒了油花。”
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背对着灶台,手里还端着那个豁口的破瓷碗。
他没应声,也没动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影透着股化不开的生冷。
苏婉清躲在后头,双腿直发软,声音都在哆嗦。
“爷、爷爷,这鸡是给小鱼儿救命的啊……孩子都饿脱相了,你们不能全抢走啊……”
“呸!个赔钱货吃什么精细粮?喝口海风就饿不死了!”
赵金花不依不饶地接茬,扭头催促大强。
“动作快点!连锅底的渣子都别给他留!”
陆大强咧着一嘴黄牙,刚把手伸向那口热气腾腾的铝锅边缘。
突然,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凭空伸出,铁钳般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大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温度,像三九天里冻结的冰湖,透着一股子刮人骨头的生冷杀气。
陆沉手腕一翻,猛地往外一甩。
陆大强二百斤的壮实身板竟被带得踉跄倒退,一屁股砸在装破烂的筐子上,疼得直哼哼。
陆沉慢慢放下手里的破瓷碗。
碗底磕在石头灶台上,发出一声发闷的磕碰声。
他没搭理地上撒泼的陆大强,也没有看气急败坏的赵金花。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一步、两步,走向草棚角落那个充当案板的烂树墩。
那里斜插着一把用来劈干柴的刀,刀口卷了刃,刀面上爬满暗红色的铁锈。
借着火光,刀身泛着斑驳的冷光。
陆沉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根被汗水浸透发黑的刀把。
指关节因为瞬间发力绷出一片惨白的颜色,手背上几条青筋像树根般凸起。
“老二!你想造反是不是!”
陆长根看出不对劲,手里的烟袋锅指着陆沉的后背,声音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赵金花还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往前迈了半步。
“咋的?你还敢动刀?你砍一个试试!老娘把脖子伸给你,你今天不砍你就是个没种的……”
陆沉猛地转身,胸膛微微起伏。
他没说半句废话,提着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右臂肌肉瞬间膨胀鼓起,手腕带着千钧力道,将那把生锈的砍柴刀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对着赵金花脚尖前面那根残存的朽木门槛,狠狠剁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狭小的草棚里炸裂开来,木头茬子崩得满地都是。
那根粗壮的实木门槛,被硬生生劈成不规则的两截。
刀刃深深嵌进泥地底下的碎石里,震得刀背发出阵阵嗡鸣。
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贴着赵金花那双满是泥巴的黑布鞋尖,连一指宽的距离都不到。
赵金花那尖锐刺耳的咒骂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瞬间被卡死在嗓子眼里。
她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眼珠子死死定格在那把入土三分的柴刀上。
双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破旧的棉裤腿流了下来,淋在泥地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尿味儿。
陆长根手一哆嗦,那根他当宝贝一样盘了十年的烟袋锅吧嗒掉在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倒上来,跌坐在身后的烂泥坑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大强更是吓破了胆。
他连滚带爬地从筐子上挣扎起来,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脚底下一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疯了……老二得了失心疯了!”
陆沉慢慢直起腰,单手倒拔出那把沾满烂泥的砍柴刀。
刀尖斜指着地面,泥水顺着血槽一点点往下滴落。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门外瘫作一团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弧度。
“昨晚上,断亲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还按了血手印。”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起伏,字字句句却像铁锤砸在心坎上。
“这破门槛,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界限。”
他手腕微微一转,柴刀的刀面反射出一道寒光,直直打在赵金花湿透的裤腿上。
陆沉盯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老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谁的脚丫子再敢踏进我这里半步……”
“下一刀,剁的就是你们的腿关节!”
赵金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绝厉鬼般的尖叫。
她连鞋掉在泥水里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着锋利的碎石片,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陆大强连滚带爬地翻起身,一把扯住陆长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大路上狂奔。
一边跑,陆大强一边撕心裂肺地冲着黑夜干嚎,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杀人啦!陆家老二要砍他亲娘啦——救命啊——”
几个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逃跑的姿势连丧家犬都不如。
草棚外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咆哮声。
陆沉冷眼看着他们跑远,手腕一松,“当啷”一声,柴刀砸在石头灶台边。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的妻子。
苏婉清脸色煞白,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神里满是后怕,连呼吸都不敢喘大声。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眼角还挂着泪。
“沉子……你、你把他们吓成这样,万一明天他们去村委告你打长辈……”
小鱼儿也吓得连打嗝,小手攥紧了衣角。
“爸爸……不被抓走,小鱼儿不吃肉肉了……”
陆沉大步走过去,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女儿脸上的泪花,顺手拍了拍妻子单薄的肩膀。
他拉过一张破木凳子坐下,抓起那块还温热的面饼咬了一大口,眼神里透着股把一切看穿的算计。
“告我?你借那老东西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村委报案。”
陆沉咽下嘴里的干粮,冷笑了一声。
“等明天天一亮,村长要是真敢替他们出头,我直接抖出一件能让全村都炸锅的丑事,大不了大家一块儿进局子蹲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