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手忙脚乱地从草棚里翻出一大块防雨的油毛毡。
这油毛毡常年垫在床底下,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沥青味。
他把那团晶莹剔透的百年太岁放上去,像包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
太岁表面滑腻腻的,渗出的水珠子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
苏婉清找来个印着尿素字样的旧蛇皮口袋,撑开袋口。
陆沉把裹好的太岁塞进去,用根麻绳死死勒住袋口打了个死结。
“老婆,你带小鱼儿在家把门锁死,天塌下来也别出声。”
他抓起一件带破洞的蓝布外套披在身上,扛起蛇皮袋就往外走。
“我得趁夜去趟市里,这东西留在手里是个催命符。”
凌晨四点半。
一辆车皮掉漆的长途大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儿,混着前排老头抽旱烟的焦油臭气。
陆沉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蛇皮袋。
他胃里翻江倒海,连着咽了好几口酸水,愣是没松开半根指头。
三个小时后,太阳刚好挂在市里那几栋灰头土脸的筒子楼顶上。
陆沉扛着袋子,迈上了“回春堂”青石板打的高门槛。
这老药堂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浓重的当归混着黄连的苦香味直冲脑门。
柜台后面,坐堂的陈老中医正闭着眼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
那副掉了一边腿、用铜丝绑着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大夫,收老药吗?”
陆沉把蛇皮袋咣当一声搁在木头柜台上,震得上面的抓药小戥子跳了一下。
陈老中医掀开半耷拉的眼皮,斜了他一眼。
“看啥药,普通草根子去街拐角,咱这儿只收上了年份的野山参、何首乌。”
陆沉没接话,手指抠住死结,三两下扯开麻绳,扒开油毛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土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药味。
陈老中医吸了吸鼻子,猛地直起身子。
他一把扯掉老花镜,整张脸几乎贴到了那团微微泛黄的半透明软肉上。
干枯的手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去,刚戳了一下。
那块肉灵芝就像有呼吸一样,肉眼可见地弹了回来,连带着表面的纹理都跟着收缩。
“我的个三清祖师爷哎……”
老中医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起来。
“这、这皮色……这弹性,活的!这是活的土太岁啊!”
他手哆嗦得跟过了电似的,赶紧拿过一块白毛巾垫在底下。
“小伙子,你、你这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刨出来的?这少说得有一百二十年!”
就在这时,里间挑帘子走出来个穿黑西装的平头男人。
这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脚上的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
他原本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听见“太岁”俩字,像兔子一样蹿了过来。
平头男人推开老中医,死死盯着柜台上的肉团,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陈老,这就是您说的……能给我家老爷吊命的那个药引子?”
陈老中医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舌头都有些打结。
“对、对!有这百年肉灵芝做药引,老董事长的气数最起码能再拖半年!”
平头男人二话不说,拉开真皮公文包的拉链。
“啪!啪!啪!”
足足三十沓用纸条扎得四四方方的十元大团结,像板砖一样拍在玻璃柜台上。
整整三万块现金!
在八十年代,这笔钱能直接在市中心买下一整栋带院子的好楼房。
“别磨叽了!我家老爷等、等着用,一口价,三万!”
平头男人语气急躁,呼吸喷在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你点点,要是嫌不够,我再去银行提,但这东西我现在就得带走!”
陆沉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钞票,喉咙一阵发干。
前世他赚过大钱,但重活一回,这可是他实打实刨出来的第一笔巨款。
他伸出手去拿钱,手指头因为过度兴奋有点发僵,没捏稳。
“刺啦”一声,最上面一张大团结的边角被他粗糙的指甲划出个小口子。
陆沉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不用点了,权当交个朋友,这太岁您拿走。”
他麻利地把三十沓钞票全塞进带来的蛇皮口袋里,沉甸甸的,坠得肩膀生疼。
此时的鹭岛村废滩。
午后的太阳把泥巴烤得龟裂,海风一吹,扬起一阵带盐味的灰土。
陆大强背着手,嘴里嚼着根干草棍,站在烂泥滩的边缘。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和闲汉。
看着那片被陆沉昨夜挖得千疮百孔、到处是水坑的废滩,陆大强咧开黄牙笑出了声。
“大伙瞅瞅,瞅瞅!老二这是想挖穿地球咋地?”
他朝最大的那个烂泥坑里吐了口唾沫,笑得前仰后合。
“昨晚上分家,这小子受刺激受大发了,绝对是脑子瓦特了!”
旁边的黄毛跟着起哄,脚尖踢飞一块碎石头。
“大强叔,我看沉子哥是分家分傻了,以为这臭泥巴底下埋着金元宝呢!”
“可不嘛,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挖王八,我看他以后只能靠吃海泥巴活命了。”
几个闲汉笑得直捂肚子,声音随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村里几个路过的老娘们也跟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全在看老陆家的笑话。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大片的火烧云。
长途客车在村口的土路牙子上踩了脚急刹,扬起漫天的黄土。
陆沉踩着车踏板跳下来,背上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三十沓钞票加上他又买的一些紧俏物资,压得袋子往下坠。
他步子迈得很稳,连路边的野狗冲他叫唤都没斜一下眼。
刚走到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迎面撞上了吃饱喝足正在遛弯的陆大强。
陆大强一看陆沉背着个破麻袋,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来犯贱。
“哎哟喂,这不是咱老陆家的大功臣嘛?”
他故意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拿烟袋锅敲了敲陆沉的蛇皮袋。
“袋子里装的啥好东西?狗屎还是你在废滩上挖的烂泥巴?”
陆大强阴阳怪气地拔高嗓门。
“要不要大伯借你个破碗,你去镇上讨口饭吃啊?”
陆沉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他脚下不仅没停,右边肩膀借着往前走的冲劲,猛地往外一沉。
结结实实地撞在陆大强的胸口上。
“哎哟卧槽!”
陆大强被这股蛮力撞得一个趔趄,脚下踩空,直接四脚朝天仰倒在旁边的水沟里。
溅了满身满脸的臭绿苔。
陆沉连头都没回,踩着青石板路,径直走向村东头。
那边住着村里唯一会烧红砖、懂看图纸的泥瓦匠,老李头。
老李头家是个大铁门,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门神。
陆沉走上前,抬起手,拿指关节在铁皮上重重地砸了三下。
“砰!砰!砰!”
铁门被砸得嗡嗡直响。
院子里传来一阵摔打东西的声音。
“谁啊?报丧还是催命呢!门都给老子砸漏了!”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老李头光着膀子,嘴里斜叼着半根旱烟卷,满脸的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眼,看着那一身破布衣裳和沾满泥的解放鞋,冷哼了一声。
“老陆家的老二?你不在废滩上玩烂泥,跑我这儿干啥?我可没闲饭给你吃。”
老李头说着就要摔上铁门。
陆沉脚尖一顶,卡住门缝。
他单手解开蛇皮袋那根勒出勒痕的麻绳。
直接伸手进去,抓出整整五沓绑着纸条的大团结。
“啪”地一声。
五千块现金就这么直直地怼在了老李头那张长满老年斑的脸上。
“李叔,接大活了。”
陆沉看着老李头瞬间凝固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明天带上你手底下所有人,把县城最好的红砖和水泥给我拉回来。”
“老子要在那个没人要的烂泥滩上,盖全村第一栋两层带院子的海景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