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绳在陆沉的掌心里勒出一道道发白的深沟。
海底五十米。
那张特制的尼龙大网就像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黑色巨兽,一口吞下了海沟裂缝里最密集的那团金光。
大黄鱼群炸了锅。
几百斤活蹦乱跳的肉体在网兜里疯狂冲撞,鱼尾拍打水流的声音顺着紧绷的网绳,嗡嗡地传到甲板上。
“嘶——这力道够野的!”
陆沉倒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海风,双脚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湿滑的木板上。
木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下坠力扯得猛地一歪,船舷几乎贴上了翻滚的白浪。
他没敢硬拽。
这底下暗流错综复杂,要是跟这群畜生拼蛮力,网破了是小事,搞不好连人带船都得翻进那几个吃人的漩涡里。
探海神瞳的视界中,一条粗壮的冷水流正贴着海沟边缘往上涌。
陆沉眯起眼睛,算准了水流的推力。
他突然松了半截绳子,让渔网顺着冷水流的方向飘了十几米,刚好避开了最锋利的那块暗礁。
“借你的东风用用!”
他大吼一声,双臂肌肉骤然坟起。
趁着水流向上托举的瞬间,陆沉像拔河一样,腰部猛然发力,双手交替着飞速往上绞绳子。
“嘎吱……嘎吱……”
船头的木绞车发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三十米。
十米。
出水!
“哗啦啦——”
沉重的渔网破开墨绿色的海面,海水瀑布般往下泻。
阳光劈开晨雾,直直打在网兜里。
那一瞬间,整个甲板都被晃眼的金光照得透亮。
几百条体态肥硕、鳞片闪烁着纯正土豪金光泽的野生大黄鱼,在网里拼命弹跳。
鱼鳃一张一合,发出“咕咕”的闷响。
“哈哈哈哈!给老子发财!”
陆沉大笑起来,一把扯开网口。
金灿灿的大黄鱼像下雨一样砸进活水舱,噼里啪啦地撞在木板上。
每一条都足有小臂长,最肥的那几条,背脊厚实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陆沉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咸汗。
他没敢在海上多待,这地方邪门得很。
扯起风帆,摇起大橹,木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全速朝着县城的方向扎去。
县城南门海鲜黑市。
刚过中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油腻腻的青石板地。
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烂虾发酵的恶臭。
王金条靠在一张掉漆的藤椅上,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被汗水糊在了肉上。
他手里捏着半截红梅烟,正眯着眼跟对面的胖子吹牛。
“我跟你说,现在省城那些大老板,嘴都被养叼了。普通的小海鲜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王金条吐了个烟圈,不屑地弹了弹烟灰。
“要是能弄到一条二斤往上的野生大黄鱼,老子能把它卖出金条的价!”
话音刚落。
一辆链条嘎吱作响的破三轮车停在了他摊位前。
陆沉穿着件湿透了的粗布褂子,大腿上的泥点子还没干。
“老板,收货吗?”
陆沉把三轮车支好,拍了拍上面盖得严严实实的油毛毡。
王金条掀了掀眼皮,扫了陆沉一眼,一脸的嫌弃。
“乡下来的吧?我这儿只收尖货,你那些破花蛤小杂鱼,去街尾找老李头。”
陆沉没搭理他的狗眼看人低。
他单手拽住油毛毡的一角,猛地一掀。
阳光瞬间泼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卧槽!”
王金条嘴里那半截红梅烟“啪嗒”一声,直直掉在了他的凉鞋脚背上。
滚烫的烟头烫得他嗷了一嗓子,原地蹦起半米高。
但他根本顾不上脚上的疼。
那双绿豆眼死死瞪着车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满满一车斗的金光!
几百条鲜活的野生大黄鱼,最大的几条还在车斗里不甘心地扑腾,鱼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黑市原本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几个摊贩的下巴掉了一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他娘的是端了东海龙王爷的内库啊!”
王金条哆嗦着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鱼鳞。
他太知道这批货的价值了。
在83年,这种绝迹级别的野生大黄鱼,在省城黑市上,一条就能换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这几百斤加起来,绝对是一笔能惊动市局的惊天巨款!
“兄弟!不,大哥!”
王金条一把拉住陆沉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
“这货我全包了!千万别给别人看!”
他转头冲着里屋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
“二麻子!死哪去了!把里屋床底下那个黑皮包给我拎出来!”
没过半分钟,一个满脸麻子的干瘦伙计提着个沉甸甸的皮包跑了出来。
王金条抢过皮包,“拉链一拉,直接倒在那张油腻的方桌上。
“啪!啪!啪!”
一沓沓用白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十元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三万!”
王金条眼睛血红,喘着粗气盯着陆沉。
“这包里是三万块整。大哥,你点点。这货,今天只能留在我王金条的摊子上!”
三万块。
在万元户都能上报纸头条的年代,这笔钱能直接在县城中心盘下半条街。
陆沉看着桌上那堆钞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去点钱。
只是随手抓起桌上的黑皮包,把桌上的钱一股脑划拉进去。
“王老板痛快,这货归你了。”
陆沉把皮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拉好拉链,转身推起那辆空了的破三轮。
“下次有尖货,还找你。”
他蹬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黑市拥挤的人群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可陆沉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推车离开的那一刻。
黑市二楼,一扇落满灰尘的百叶窗后面。
一双阴毒得像毒蛇一样的三角眼,正死死盯着他手腕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那人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三万块?这乡下泥腿子,命挺大啊。”
他转过头,冲着黑暗里的几个马仔扬了扬下巴。
“去,给海鲜市场的老板王大海带个话。”
“就说……有条肥得流油的鱼,游进了他的池子。问他想不想,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