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死亡旋涡特有的腥臭水汽,劈头盖脸地砸在陆沉脸上。
他死死盯着水下那艘沉睡的钢铁巨兽。
武装商船。
这四个字在八十年代的黑市里,就等同于一堆会发光的金山。
里面的瓷器、银元,随便掏出几件,都能在省城换套带院子的小洋楼。
“哥,啥沉船啊?你别吓我……”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探着脖子往黑漆漆的水里瞅。
水下除了翻滚的暗流,啥也看不清。
“你别管。大壮,满舵,调头回村!”
陆沉收回视线,快步走回驾驶舱。
他知道,五十米深的海底,又是这种暗流涌动的高压区。
靠渔网捞宝纯粹是做梦。
他需要一只能在深海里穿针引线的水鬼,一个真正的顶尖潜水员。
当晚。
隔壁镇子,大王庄废弃的旧粮站。
这里常年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麦秸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臭。
陆沉踩着咯吱作响的烂木楼梯,走进了地下赌场。
屋里乌烟瘴气。
十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下,一群光着膀子的赌徒正红着眼嘶吼。
“开!开!大!”
在最角落的一张破木桌前。
一个身材干瘦、跟个泥猴似的青年,正被人死死按在桌面上。
“钱三,欠老子的三百块钱,今儿个要是再拿不出来,我就把你这双捞鱼的爪子给剁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手里拎着把生锈的杀猪刀,刀背在钱三的手背上拍得啪啪响。
钱三,外号海猴子。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里浪子,能在水下憋气足足五分钟不换气,水性好得像条泥鳅。
可惜染上了赌瘾,把家底输了个精光。
“强哥!强爷爷!宽限两天吧!”
海猴子吓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拼命挣扎。
“我明天就下海摸鲍鱼去,摸到了全给你!”
“摸你妈个头!给老子剁!”
光头汉子脸色一横,举起杀猪刀就要往下劈。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赌场里突兀地响起。
一把沉甸甸的钢丝钳打着旋儿飞过来,精准地砸在光头的刀背上。
震得光头虎口一麻,杀猪刀脱手掉在地上。
“谁他妈活腻歪了?”
光头捂着手腕,凶神恶煞地转过头。
陆沉拨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在乌烟瘴气的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债,我清了。”
陆沉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他伸手入怀,掏出厚厚一沓用白纸条扎好的十元大团结。
“啪”地一声。
三千块现金,结结实实地拍在那张满是油污的破木桌上。
厚厚的一摞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整个赌场瞬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光头汉子盯着桌上的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谁?”
“鹭岛村,陆沉。”
陆沉双手插在兜里,冷冷地扫了光头一眼。
“这钱够买他两只手了吗?”
光头汉子混在道上,自然听说过最近在鹭岛村风生水起、开着铁皮船横着走的陆老板。
他哪敢得罪这尊财神爷。
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把桌上的钱搂进怀里。
“够了够了!陆老板大气!这小子以后就是您的一条狗了!”
说着,光头一脚踹在海猴子屁股上,把他踢向陆沉。
海猴子重获自由,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陆沉。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陆大哥!从今往后,我钱三这条命就是你的!上刀山下火海,您眨一下眼我都是孙子!”
陆沉没伸手去扶他。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厉。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下海。”
他转身往外走。
“跟我走,明天有大活。干好了,这辈子都不用再进这种烂泥坑。”
第二天清晨。
鹭岛村码头。
海猴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紧身水靠。
这是陆沉连夜去县城托人买的最新款橡胶潜水服。
旁边还摆着两个沉甸甸的纯铅配重块,和一捆能拉动几吨重物的高强度防水尼龙绳。
铁皮船再次驶入死亡旋涡那片令人窒息的静水区。
海浪在周围疯狂咆哮,船中央却出奇的平静。
“沉子哥,真、真要下去啊?”
海猴子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海水,心里直打鼓。
这地方的传说太吓人了,老一辈都说下面住着吃人的海夜叉。
“怕了?”
陆沉靠在船舷上,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怕就滚回去继续赌,让光头剁了你的手。”
海猴子一听这话,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不怕!哥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他麻利地把铅块绑在腰上,拿起防水手电筒试了试光。
陆沉走上前,亲自把尼龙绳死死系在海猴子的腰带扣上。
打了个老水手才会用的死结。
他抓着海猴子的肩膀,目光锐利如刀。
“听着,顺着我指的方向下潜。到了五十米,你会摸到一个铁壳子。”
陆沉指着水面下方的一个方位。
“那是一艘沉船。别去碰外面的珊瑚,找一条缝钻进去,里面有能让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他用力拍了拍海猴子的后背。
“憋不住了就拽绳子,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你拉上来。活着回来,我保你以后吃香喝辣。”
海猴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大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噗通!”
一个猛子扎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像一条黑色的游鱼,迅速消失在深邃的海渊中。
陆沉站在甲板上,手里紧紧攥着尼龙绳的另一头。
神瞳全开。
视线穿透水层,死死锁定着海猴子不断下潜的黑色身影。
五十米。
那艘庞大的金属武装商船,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第一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