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像被抽干了力气的野兽,只剩下一丝残喘,卷着几片烂树叶在村口打转。
天刚亮透,鹭岛村上空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
“突突突突——”
一架涂着蓝色条纹的小型直升机,像只大号蜻蜓,硬生生压低高度。
狂风把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刮得漫天乱飞。
几个起早拾粪的老头吓得扔了粪筐,捂着脑袋直往墙根底下钻。
“我的娘哎,这铁鸟是打哪飞来的?”
直升机在村口那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稳稳降落。
舱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皮鞋踩进烂泥坑里,溅了半裤腿黄泥,他压根没顾上擦。
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血丝在眼白里织成了一张网。
这人就是市里跺一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航运首富,沈万三。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满脸肃杀,寸步不离。
陆沉那栋两层小洋楼的大铁门开着。
沈佳宜身上披着苏婉清的一件粗布花褂子,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捧着个豁口瓷碗喝姜汤。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爸……”
沈佳宜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
沈万三像头护犊子的老熊,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啊!你可吓死爸了!”
他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直打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要是出点啥意外,你让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啊!”
苏婉清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把添柴的火钳,看着这父女重逢的场面,眼角也有些湿润。
陆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捏着根点燃的大前门。
他没插话,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首富的眼泪,在商场上可是比鳄鱼眼泪还罕见的东西。
哭够了,沈万三抹了把脸,转身看向陆沉。
他早就从保镖那里得知了昨晚惊心动魄的救援过程。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下摆。
他大步走到陆沉面前,郑重其事地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陆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沈万三的独苗,就等于救了我的命。”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可是市里的首富啊,居然给一个乡下打渔的鞠躬!
沈万三直起腰,从内兜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别在胸口的派克金笔。
“唰唰唰”在上面签下名字。
他撕下那张空白支票,双手递到陆沉面前。
“我沈某人是个粗人,不喜欢玩虚的。这张支票,数字你随便填。”
他语气豪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就算你要在县城买条街,我沈万三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全场死寂。
只剩下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个村民倒吸凉气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抽风。
空白支票啊!
随便填!这特么不是发财了,这是直接上天了!
二狗子站在陆沉身后,激动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支票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接。
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沈老板,您太客气了。出海讨生活,谁还没个遇难的时候。”
陆沉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卑微。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支票的边缘,轻轻推了回去。
“我不缺快钱。”
沈万三愣住了,夹着支票的手僵在半空。
他混迹商场这么多年,见过贪得无厌的,见过狮子大开口的。
但面对一张空白支票还能面不改色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陆兄弟,嫌少?”沈万三微微皱眉,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不。”
陆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沈万三的眼睛。
“我只想要个长久的饭碗。”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具野心的弧度。
“听说,沈老板手里捏着市里国营远洋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我要百分之十。不白要,就当是我用这三艘铁皮船的全部身家,加上救您女儿的情分,入的股。”
这话一出,不仅沈万三变了脸色。
就连他身后那四个面瘫保镖,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国营远洋公司的股份!
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鸡啊!这小子好大的胃口,简直是想一口吞天!
沈佳宜捧着瓷碗,呆呆地看着陆沉。
她突然发现,这个粗鲁的乡下男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让人移不开眼。
沈万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再用看救命恩人的眼光看陆沉,而是像审视一个商业对手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年轻人,那可是市里的重点企业。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沈万三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意味着,从今天起,我要从近海的小打小闹,正式插手深海远洋贸易。”
陆沉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气势上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沈老板,您的公司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缺能打出好货的顶尖探海好手。而我,能在任何海域,精准地找到您想要的鱼群。”
陆沉指了指码头方向。
“我那三艘铁皮船,昨晚一夜捞了五万块的利润。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沈万三沉默了。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沈万三脸上的凝重突然化开,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缺快钱的陆沉!”
他上前一步,那双肥厚的手掌用力拍在陆沉的肩膀上,拍得陆沉的肩膀晃了两下。
“好小子,有胆识,有野心!我沈万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沈万三把支票簿揣回兜里,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百分之十的股份,我给了!回去我就让人拟合同。”
他伸出右手,目光灼灼。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伙人。这片海,我倒要看看,你能搅起多大的浪!”
陆沉伸出手,两只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阳光洒在他们紧握的双手上,刺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