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顶上的大喇叭,刺啦刺啦响了两声,猛地爆出一阵电流音。
陈富贵那带着浓重乡音的破锣嗓子,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鹭岛村。
“咳咳!全村老少爷们儿都听着啊!”
“今儿个县报头版头条,咱们村的陆沉,正式成了市远洋公司最年轻的股东了!”
“这是给咱们鹭岛村长脸的大喜事!”
“轰——”
村子瞬间沸腾了。
端着饭碗的婆娘、补网的老汉,全扔下手里的活计,潮水一样往村口那栋三层海景洋楼涌去。
村尾,那间四处漏风的泥草屋里,却静得像个坟场。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草药渣子味,混着常年不洗澡的酸臭。
陆大强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费力地绑着那条被海蛇咬废了的萎缩小腿。
听到大喇叭里的广播,他手一哆嗦,麻绳“啪”地弹开,在腿肚子上抽出一道红印。
“啥……啥股东?”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嘴唇直哆嗦。
“他陆老二一个泥腿子,凭啥去城里当大老板!”
陆大强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指甲缝里全嵌着黑泥,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冲出院子,一把抢过路过的一个闲汉手里攥着的县报。
那是份今天刚印出来的《海州日报》,油墨味还没散尽。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市首富沈万三西装革履,满脸堆笑。
他正双手紧紧握着一个年轻人的手。
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中山装。
不是陆沉还能是谁!
照片下面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像刺刀一样扎进陆大强的眼睛里:
“青年企业家陆沉入股远洋集团,开启海洋新纪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大强目眦欲裂,眼角生生撕裂出一条血丝。
他疯了似的撕扯着报纸,把那张照片撕得粉碎,白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他肯定是用偷来的银元买的官!这是脏钱!我要去告他!”
陆大强像只斗败的恶犬,在院子里无能狂怒地咆哮着。
屋里,土炕上。
赵金花和陆长根并排躺着,身上盖着硬邦邦、泛着黑油光的破棉被。
老两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得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大喇叭里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赵金花干瘪的嘴唇半张着,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
她浑浊的三角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紧接着,像被浇了热油的枯草,瞬间燃起了一把熊熊的嫉妒之火。
“老头子……你、你听见没?”
赵金花的手指像鸡爪一样,死死抠住棉被的边缘,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二他……他成大老板了?连首富都巴结他?”
陆长根没有说话。
他盯着满是蜘蛛网的房梁,胸口剧烈起伏着。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大半年前那个暴雨夜。
他亲口让陆沉净身出户。
他亲手把那艘“漏水棺材”分给了陆沉。
他看着陆沉按下了那个刺眼的血手印。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
现在住在海景洋楼里吃香喝辣的,就是他陆长根!
现在能坐着小汽车去城里开会的,就是他老陆家的种!
无尽的悔恨像一只生锈的铁钩子,死死揪住了老头子的心脏,绞得他痛不欲生。
但悔恨过后。
涌上来的,是更加疯狂、更加扭曲的嫉妒与不甘。
“凭啥!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赚的钱,每一分都该是我的!”
赵金花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双眼红得滴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
“他个不孝的畜生!自己吃香喝辣,让亲爹娘在这破屋里等死!”
她越想越气,越气心口窝就越像被一块大石头堵着,喘气都费劲。
一口极其浓烈的恶气,混合着半辈子算计落空的绝望。
猛地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咯……咯……”
赵金花突然双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她干瘦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在炕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娘!你咋了!”
陆大强听到动静,一瘸一拐地冲进屋。
就看到赵金花嘴角喷出大量的白色泡沫。
浑身的骨头都在不正常地扭曲,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眼眶。
“快!来人啊!救命啊!我娘抽羊角风啦!”
陆大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按住她,却被赵金花无意识地一脚踹在那个被咬废的伤腿上。
“嗷——”
他惨叫一声,跌坐在泥地上。
“人呢!死哪去了!快来人救命啊!”
陆大强扯着破锣嗓子,绝望地冲着门外大喊。
可是,村尾静悄悄的。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全村老少,这会儿全挤在陆沉那个铺着大理石地砖的洋楼院子里。
大家伙正排着队,等着领陆沉今天高兴发下来的“红包”。
鞭炮声、欢笑声、恭维声,震天响。
彻底盖过了这间破屋里,那微不足道的、令人作呕的求救声。
五分钟后。
赵金花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她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屋顶那个漏风的大洞。
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怨毒,和深深的绝望。
她半张着嘴,嘴角歪斜着,口水和白沫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
老太太的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瘫在炕上。
中风。
偏瘫。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站在村口那口老水井边,恶毒地编排别人的闲话了。
她成了一块只能躺在屎尿窝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烂肉。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陆长根看着老伴这副惨状。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眼角滑落。
而在几百米外。
陆沉站在洋楼二层的阳台上。
他端着高脚杯,摇晃着里面猩红的葡萄酒。
听着顺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大伯,好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