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的石阶比前面任何一层都要长。
从第五层的藏书阁往上,空气里的碱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铁锈气息——
不是血,不是腐烂,是陨石在密闭空间里存放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金属冷香。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有浮雕和壁画,只有素面的青砖,
砖缝之间嵌着极细的玉线,在黑暗里泛出微弱的冷白色荧光。
整条通道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被石壁吸了进去,听不到一丝回响。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马丁靴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吴邪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素面青砖上扫过,光斑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王胖子走在第三,从上了这条石阶就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这条通道的气氛压得人开不了口。
黑瞎子殿后,墨镜后面的视线始终落在凌屿川的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松快的感觉还在。
石阶尽头是一扇完整的石门。
没有标记,没有族徽,没有卦象,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一整块黑色石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玉线的微光下映出四个人的模糊倒影。
凌屿川伸手按在石门正中,发丘双指沿着门缝从下往上探了一遍,
在离地五尺三寸的位置停住——
指尖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陷,不是凿痕,是人的手指常年按压之后在石头上留下的印子。
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扩转动声。
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阴冷,是纯粹的凉——
像封闭了太久的空间终于见了风。
第六层。不是大殿,不是石室,不是藏书阁。是墓道。
一条笔直的通道向前延伸,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盏青铜长明灯,
灯盘里的灯油早已干涸,但灯芯上残留的磷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自行燃烧起来,
碧绿色的火焰从近处向远处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一路点过去。
火焰很稳,没有任何摇曳,绿色的光把整条墓道照得如同幽冥。
吴邪站在墓道入口,手电筒的光束被绿火吞了进去,照不了多远。
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浓了,还混进了另一种气味——墨香。
和第五层帛书上的麒麟血墨香一模一样,但这里的浓度是第五层的十倍还不止。
“这些长明灯是磷粉灯,空气一进去就自动点燃。
灯盘里的灯油是专门处理过的,干涸之后留下的磷粉能在空气中自燃——
这是张家独有的长明灯技术,我在别的墓里没见过这种点法。”
“因为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这里。”黑瞎子走到一盏长明灯旁边,
墨镜后面的视线从灯盘扫到灯芯上跳跃的绿火,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第六层是张家古楼真正核心的起点。
下面五层——遗骨、棺木、藏书——都是给族人看的,是张家的面具。
从第六层开始,放的东西就不是给外人看的了。
这一层是我唯一没进来过的地方。”
王胖子把背包肩带往上掂了掂,手电筒对准墓道深处。
绿色火光延伸到尽头处隐约能看到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比长白山那扇小了不止一个级别,但形制和纹饰几乎完全一致——
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六十四卦方位图,
卦与卦之间用陨玉粉末填充,在绿火映照下泛出幽蓝色的反光。
“第六层不是大殿也不放棺材,搞这么长一条墓道——
张家在第六层到底放了什么?”
凌屿川已经踏入了墓道。
黑金古刀的刀柄在绿火映照下泛出暗沉的光泽,步伐平稳,每一步的间距和下面五层一模一样。
墓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文字——不是张家密文,是小篆,
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用麒麟血写成,在绿火下呈现出深褐近黑的颜色。
血墨渗进石壁半寸深,笔画边缘微微发亮,千年之后笔墨依然清晰。
吴邪走到墙边,手电和绿火的光同时打在那些血字上。
小篆本身不难辨认,字体标准笔画规整,每一列的起笔和收笔都是同一个人的手迹。
第一行写的是:“麒麟之血,非人人可承。承者为族长,系青铜之约,守生死之门。”
往后读了几列,内容从族规变成了具体的记录——
每一代张起灵的名字、在位年限、麒麟血的纯度、失魂症发作的频率。
再往后一列,字迹忽然变得潦草了。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从这一列开始,每一列都是不同人的笔迹。
每一代张起灵在接任之后亲手刻下自己的名字和血脉纯度,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刚劲有力,有的飘忽虚弱,有的刻到一半笔锋忽然歪了。
和第四层的雕花巨棺一一对应——
棺材里躺着的人,名字和血脉记录都在第二列的墙上。
“这是历代张起灵的麒麟血浓度记录。”
吴邪的手电光在那些名字和百分比上缓缓移过,嘴唇动了动,
“第一任族长,麒麟血浓度九成。第三代,八成。第五代,七成半。
第八代降到七成。到了张瑞桐那一代——六成。每一代都在往下降。”
越往后读,数字越小。
第十五任族长,五成。第十八任,四成半。第二十任,四成——
刻完“四成”两个字之后,笔锋在石壁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划痕,
像是刻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写出自己的名字。
那些笔锋歪斜的名字刻得更用力、更慢、每一笔都像在石头上犁地,
可旁边的数字却越来越小。
一代比一代弱,一代比一代拼命——
血脉在衰退,再怎么练发丘指、再怎么修张家体术,上限就这么被锁死了。
再往后读了一列,是失魂症记录。
前面十几任族长的记录都很简短:“十年一发作”“七年一发作”“五年一发作”。
到了倒数几任,记录变成了“两年一发作”“一年一发作”。
最后一任有记录的族长,记录只有六个字——“发作间隔不详”,
后面刻着一句极小的注释:
“失魂症随血脉衰减而减弱。血脉越弱,发作越少——
这是张家唯一一件随着血脉衰减而减轻的事,但也是最残忍的事。
忘记,本是麒麟血最重的代价,却成了衰落的唯一好处。”
吴邪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念完最后一句注释时彻底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停了好一阵才移开,转向凌屿川,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凌屿川站在墓道中央,帽檐下的脸被绿火映出极淡的轮廓。
没有看墙上的血脉浓度记录,没有读那些逐年下降的数字。
走向墓道尽头那扇青铜门前,站在六十四卦方位图的正前方,右手从怀里取出阴阳双玄玉环。
两枚玉环在掌心碰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玉鸣。
“守”字玉环和“灵”字玉环分别扣进青铜门左右两侧的凹槽,
玉环嵌入的瞬间,门板上的六十四卦方位图开始转动——
卦位与卦位之间的陨玉粉末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整个门面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星图。
机扩转动声从山体深处传来,低沉持续,像山在叹气。
青铜门缓缓打开。
弹幕在碧绿色火焰亮起的那一刻就开始飘了。
“第六层——原着里没写过的第六层!
三叔挖了十几年的坑今天被直播填了!
壁画上的血脉浓度记录太震撼了,张家的麒麟血每一代都在衰减,
第一任九成到最后只剩三四成,但最后一代张起灵的血脉没有被稀释过——他是返祖!”
节目组总控中心,赵海生面前的主屏幕上弹幕密度在第六层墓道亮起磷火的那一刻直接烧成了纯白。
弹幕关键词排行榜上“第六层”“血脉记录”“三叔没写过”同时冲进前三。
矿泉水瓶搁在桌上顾不上喝了,转头对技术员说回放数据切出来没有把这一段单独存档。
周锐在旁边补了一句信号从山体内部传出来依然零衰减,
直播球的穿透力已经不是军用级能形容的了,物理原理都不好解释了。
三叔在临时驻地的帐篷里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屏幕里那条磷火墓道、墙壁上的麒麟血文字、青铜门上的六十四卦转动星图——
这些全都没有写过。
张家古楼第六层,在书里只是一个数字,一个读者问了多少年他都没填过的空白。
现在这个空白被一盏一盏亮起的绿火照亮了。
那些他想了十几年却没有落笔的血脉浓度记录,从第一任族长的九成到最后一任的“发作间隔不详”,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刻在石壁上,也刻在眼睛里。
站了好一阵才坐回去,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只是盯着屏幕里那扇正在打开的青铜门,低声说了句这就是张家隐藏的东西,
血脉一直在衰减,失魂症也跟着变少,这是麒麟血最残忍的温柔。
在逃选手营地里,老K面前的小屏幕也在放第六层的画面。
大刘的泡面碗彻底凉透了,从绿火亮起来的那一刻就没再端起来过。
这次连吐槽都没有了,过了好一阵才闷声说了句麒麟血每一代都在衰减,
但张起灵是返祖者——他一个人身上流的是比第一任族长还纯的血。
老K没有接话。
青铜门完全敞开之后,门后的空间比墓道更暗。
第六层的主室不大,和下面几层的大殿比起来只能算一间偏厅,
但四面的墙壁上嵌满了陨玉碎片。
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墙面,在黑暗里泛出幽蓝色的冷光,
像把一整片星空搬进了山腹里。
主室正中是一根拔地而起的天然陨玉柱,两人合抱粗细,
柱身通透,内部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不是外部雕刻上去的,是陨玉本身的纹理。
在黑暗里发着微光,整根柱子像一根活着的水晶,暗红色的纹路在里面缓缓流淌。
王胖子的手电筒打在陨玉柱上,光柱被柱身折射成无数道蓝色的细线打在四面墙壁的陨玉碎片上,
整个空间瞬间亮了起来,像被激活了一样。
“整根天然陨玉柱子——张家从哪弄来这么大的陨玉?
外面那些带夹层的棺椁嵌一小片就够排面了,这直接立了一整根。
这玩意儿要是搬出去,全世界的博物馆都得排队来抢。”
黑瞎子站在陨玉柱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接胖子的话。
墨镜后面的视线从柱身扫到柱基下的石台——
石台上刻着一个六十四卦方位图,和青铜门上的图案完全一致,但中心多了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他认得,是张家的族长令牌。
“不是搬来的。这根陨玉柱是天然长在这里的。
羊角山就是围着这根柱子开始修的——张家古楼不是先有楼后有陨玉,
是先有这根陨玉柱,才有了后来的张家古楼。
整座山、整座楼,都是为了守护这根柱子和柱子里封着的东西。”
吴邪蹲下来看石台上的卦图和令牌凹槽,手指在凹槽边缘划过,
凹槽内侧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个凹槽被人用过——不止一次。
令牌反复插进去又拔出来,边缘都磨光滑了。
每一代张起灵来过之后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插令牌、转动机关,然后——”
抬头看陨玉柱,“——然后柱子里到底有什么?”
凌屿川从怀里取出令牌。
青铜令牌和石台上的凹槽严丝合缝,令牌插入的瞬间石台内部的机扩开始转动,
陨玉柱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变亮,从柱心向外蔓延,像血脉在人皮之下苏醒。
柱身上的幽蓝色光芒逐渐被暗红色取代,整根柱子从冷色调变成了暖色调——
暗红色的纹路在柱身内不断加速流动,越转越快,整个第六层被映成一片暗红。
石台在机扩转动声中缓缓下沉,露出一道通往更上层的石阶。
第七层。最后一层。
弹幕再次浮上来。
“陨玉柱里有东西!柱身的暗红色纹路在流动,不是雕刻是活的!
张家的古楼建在天然陨玉柱上,整座山就是为了守护柱子里封着的东西——
三叔没写过的内容全在第六层,这才是张家真正隐藏的核心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