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秦川的枪口正对着他孙女。枪身冰得粘手,手套两小时前磨穿了掌心,铁一贴上去,那道口子就发疼。
他们半小时前从后窗翻进来,那会儿秦川刚把油泵装好,老人一出来就跪,两个膝盖砸进冰水,左腿没跟上,是拖过去的。
女孩十五岁,瘦,左手护着雨衣内袋,右手空着。老人出来之后没看枪,先看车轮,再看东边出口——懂路线的人比带枪的人麻烦。
“带她走。求您。”
老人顺手按灭了墙边还亮着的监测盒。秦川瞥一眼仪表盘,预热刚结束,只差几秒。
女孩去拽老人的胳膊叫他起来,老人没动,她自己反在薄冰上滑了一下,站稳之后声音压得更低:“你答应过我,不求人第二遍。”
冻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零下九度,旧柴油会变稠,电瓶会亏电。
“找错人了。”
老人抬起脸,右耳那只助听器早没声了,嘴唇冻得发红。
“秦先生,我没认错。”
秦川没问他自己姓什么。行程才卖钱,有人知道他今晚要走,这才有害。
他打开热迹,世界的颜色沉下去,老人胸口亮得发白,像压着一团散不掉的火,只有西侧排水沟上方留着三道断续的亮痕,拖得很长,有东西贴着地爬过去了,腹部带着水。
眼眶里泛起涩意,他关掉热迹,枪口朝老人一摆:“离车远点。”
女孩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扫了一眼西侧,没有回头,声音小得像怕被沟里听见:“左边能过,但是不能走,它们会绕过来。”
“顾晚。”老人叫她,她没有应,只盯着那条沟:“他已经发现了。”
她低着头,雨帽遮住半张脸,他只记下她眼睛走过的顺序:卷门、链条、车尾。
她从雨衣里摸出一台巴掌大的旧机器按了一下,沙沙的电流声当场断掉,和老人按灭监测盒是一个意思。有东西循着电流或者声音来,是哪一样他还不知道,他不太放心。
“她跟着我修供热线和观测设备,”老人的声音低下去,“您带她到安全地方就行。左眼看得见星尘往哪儿流,您看热迹只知道沟里有东西,她能看出它们怎么合围。”
这女孩看出了绕后轮的路线,也正是他这些年一直躲的那一类东西——用了就欠,欠了就得还。
“你把孙女当货给我。”
老人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跪着的姿势一秒都没有变。
顾晚把雨帽往上推:“我不是货。他也不能拿我的一辈子付账。”话说得有点快,尾音抖了一下,她就把嘴抿住,不想让人看出她在紧张。
秦川扣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松了一松,自己都没察觉,只有虎口那点酸告诉他刚才握得太紧。
“那正好。”他把枪口压低,右手按下启动键,“会看路,就不是白坐车。上来。”
顾晚跳上车,后座能坐人的只剩一块。多两个人,供热多开一档,秦川把这笔账算完,算完还是有点发闷——救人不贵,让被救的人一直活着才贵。
老人还跪在车头前,没有起来。
离合刚松一点,顾晚忽然抬头,雨帽滑到脑后,左眼虹膜外缘有一圈极细的银。她瞳孔微缩,先看他,再看老人,胸口随即烫了一下,星痕有反应,他把那口热气咽回肚子里。
“你还有一个位置。”老人说。
秦川抬起枪,准星落在老人眉间:“说清楚。”
“你体内有三个能承载星痕的位置。前两个被热迹和肌纤占着,第三个一直空着。”
枪口没有动,承载位是旧救援队的说法,队里没几个人知道。
“空位平时没感觉。”老人盯着他胸口,“可最近七天它在往下掉温度。三天前你给供热阀除锈,胸口结过一层霜,很快消了,车里温度没变。对不对。”
那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看见,秦川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这种感觉他熟悉,上一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过他的弹。
“你从哪儿知道的。”
老人没接,把助听器往里按了按,几秒之后才瞥向计时器:“这里说不完。他们离这儿不到四百米,人走要一分二十秒,呼名犬五十秒左右。”
东侧高架的断墙后随即闪过一道人影,肩甲上掠过一缕白标记,只探出半边身就缩回去。
秦川盯着那双冻得发红的嘴唇:“白鸦。”
他们要活口,白鸦肯等,另一个出口也守着人。
“你把追兵带到我面前,还是两路,再拿一件只有我能验证的事堵我的路。”秦川说,“跪下就算求人。”
“不算。”老人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只求你先听。”
“你的膝盖不值钱。”秦川说完等了两秒,老人才把头低回去:“我知道。”
秦川见过很多人跪,多数人跪完会抬头等他承认这双膝盖值一张车票,这个老人只把自己压得更低,好让身后的顾晚显出来。那一瞬间他心里发闷,他厌恶这种感觉。
顾晚跳下车往铺子跑,侧巷没有遮挡,犬群一钻出来他就得同时守住车头和后轮。
“回来。”
她没理,半扇卷门歪在轨道里,链条冻成硬疙瘩,她拉了一下没拉动,就把脚套进去往下踩,铁轮发出一声干涩的刮响。
侧巷里忽然响起小孩的哭声。
“叔叔,开门。”
声音隔着雨传来,咬字清楚得过分,清楚得不像活人在哭。
“不是一只。”顾晚低声说,跳起来借力踩下去,卷门轰地落下一截,离地不到半米卡住,门后立刻传来爪子抓铁皮的声音,锈粉簌簌往下掉,她退回车边喘了两口气:“十几秒,右边轨道一断,门就压不住。”
秦川熄掉车灯,再开热迹:卷门后三只,排水沟里另外两团已经绕向车后。呼名犬喉咙里长着几层声囊,听过谁就能拿谁的声音叫门,他见过一只学老太太咳嗽,骗开了一栋楼的门。
他推开驾驶位侧面的射击窗,高架缺口的风把冻雨卷进车里,打在脸上像细砂。
卷门底下挤出半张灰白的犬脸。
“救救我。”
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半张脸正中喉头亮得最狠,秦川一枪打穿它,后面第二只踩着它往外挤,顾晚一把按住顾山河的肩,把老人往车身右侧拖。
第二枪紧跟着响,门后的撞击停了一瞬,东侧高架后有人还枪,子弹擦过挡风玻璃边框,裂出一条白线。
另一个白鸦猎人把发热罐滚向车底,秦川松离合,车身往前一顶,发热罐擦着后轮滚开——东边出不去,枪口压在那儿,射击窗也关不得。
带两个人车尾会变重,犬群会贴着热源追,不带就省事得多,这个账不难算,他还是犹豫了两秒。
他一手压着方向盘,一手扯开后座货网,滤芯箱往里挪了一掌,脑子还在算值不值,手已经先替伤员清了地方。
短枪又响,车门外壳打出一个凹点,顾晚把老人按低,用没湿透的袖子擦他嘴角的红。老人偏头躲开,把右手往回缩,袖口滑上去一寸,手腕上覆着一层灰白的鳞,顾晚没说话,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这祖孙俩都在藏东西,老人藏得熟,女孩替他遮,手法也练过。
顾山河趁下一次枪声的间隙伸手进棉服,秦川的枪口立刻压过去,一块黑色存储片落进他掌心,片角磨着一个“7”。
“带她到天亮。”顾山河说,“天亮以后你听完我的价码,还觉得不值,再让她下车。”
白鸦猎人抬起另一只发热罐,卷门后第三只呼名犬忽然不撞了,它在偷来的声音里翻了两遍,挑中一个。
“秦川,开门。”
老周的声音。那副语气他太熟了,嫌他动作慢,嫌他不多带一发弹,嫌他关车门总要关两遍。老周死在星降后第一个冬天,倒在离车门七码的地方,是他把人拖上车的,拖到一半就知道已经没气了。
门锁早换过,开关还是老周焊的,焊得歪,每次按下去都得多使一点力。
后座很静,顾晚的呼吸一下一下,轻得像怕被他听见。秦川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听见别人喘气是什么时候。
他告诉自己:老人交了片子,顾晚封了后路。
门锁卡了一下,他又用了点力。
“上车。”
顾晚把顾山河拽起来,先推老人上后座,车门合拢的同一刻,发热罐砸在车侧,热液沿着冰水铺开。
秦川挂挡,车头顶开侧巷的雪,他还是屏着气,直到车轮咬住地面才松了口气。
半落的卷门后,犬爪重新刮过铁皮,一声,又一声。
它们全在叫秦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