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旧街往西拐上沿河路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两盏灯还隔着两百米,不远不近,像两颗钉在后视镜上的钉子。
秦川把车停在两栋废楼中间的死角,熄火,关灯。
“他们不敢在这儿动手。”顾山河说,“这条道归供热主管,维护车常走,闹大了巡防要管。”
“那他们等什么。”
“等我们上主路。”老人说,“主路上有卡,卡上有人,有登记本,你被记一笔,车就动不了了。”
秦川没接话,先看了一眼油表,针压在最下面那道白线上,从旧街到七号观测站正好把剩下这点烧干净,中间经不起一次绕路。这辆车是他全部家当,车厢焊过两回,左前灯里进过水,天一冷就结一层白,得拿袖子擦。
他把副座的灯拧亮,把存储片丢到老人腿上:“半箱油,你自己也清楚,废件摊收这个,最多半箱。”
顾山河攥着存储片,没反驳,只把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柜里的柴油位置,巡检班次。”老人说得很慢,“我干到第七年,站里哪根管子通哪儿,我闭着眼能画。”
“那你画。”
老人不说话了,把存储片往怀里一收,手指在片角上磨。那种磨法秦川见过,手套磨穿的人才那么磨,把话拖在嘴里。
秦川看着他的手,忽然有点心虚,因为这老头在留一手,而他认得这一手,他自己在同样的位置上磨过同样的东西。
“你不说,我照样能把你们送到站门口。”秦川把维修证塞进棉服口袋,“到了门口,你们下车,我不欠你。”
“到了门口,我们活不过半个钟头。”顾山河说,说完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这句话让秦川心里发闷,他没有答,车厢里传来一声响,是顾晚在挪工具柜。
“前面路断了。”她说。
秦川抬头看后视镜,路是通的,雪被车辙压出两条黑印,一直铺到河边。
“断了。”顾晚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断口上有热,一团一团的,不是死人。”
秦川没有理她,挂挡往前开,心里有点恼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车厢里替他看路,这种事他以前不会允许。
两公里后,河湾拐角,一辆卡车横在路中间,车斗上站着三个人,手里拎着长家伙。车灯的余光扫过来,秦川一脚刹车,方向盘打死,车尾甩出一片雪,倒进了旁边的煤场。
煤场里堆着人高的煤堆,车轮碾进去,黑灰扬起来糊了后窗。他没有停,一直倒到煤堆背后才把车头顺过来,卡上有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灯里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往前走。他们守住的是路,不是人。
退回去半里,他把车停死,回头看车厢。顾晚抱着方格本,额角贴在厢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左眼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红。
“你说断了。”秦川把车停死,回过头,“怎么断的,说清楚。”
“路中间有东西,把线截断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那儿的热是乱的,像很多人挤在一起。”
“几个人。”
“三个,也许四个。”
秦川沉默一会儿,把车头调向维护道:“以后看见这种,先说,说完我再决定信不信。”
“你要是还不信呢。”顾晚问完这句,笔尖就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去验证。”秦川说,“验证错了,你担着。”
顾晚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秦川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写的不是“三个”,是“三到四”,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她扶着椅背从后座探过一半身子,把脸伸到灯下。左眼下面那道红已经拉到颧骨,眼白里也有细细的血丝,不像伤,像冻裂的瓷。
“看深了眼睛疼。”她说,“我尽量不看。”
秦川犹豫了一下,从裤袋里摸出半块糖,隔着椅背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了,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疼就说。”秦川说完等了两秒,见她不吭声,才补了一句,“你不说,我就当你不疼。”
“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她把糖收进雨衣口袋,缩回车厢。
秦川看着那只收进口袋的手,心里有点难受。这句话他听别人说过,说这话的人后来都没过去,他不愿意在这一刻想起那些脸。
维护道的闸口是一间铁皮房,窗口挂着一盏汽灯,灯下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闸工,正就着咸菜啃冷馒头。
秦川下车,把维修证递过去。闸工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车,看了看副座上那个裹着棉袄的老人。
“顾工?”
顾山河在车里点了点头。
闸工的手停在半空,馒头掉在窗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压着嗓子说:“顾工,今儿下午有人来挂过话,报这辆车的,给三支b类。”
“你报了?”
“我没报。”闸工把手从窗口缩回去,声音更低,“我就是——我得想想。”
他确实在想。窗口底下摊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半个馒头和几根咸菜,饭盒边上压着一张供热单,单子上是他自己的名字,日期是昨天。秦川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人昨天停过一次热,三支药,就能把一个人变成别人的眼线。
“挂话的人留名了吗。”
“不留。”闸工说,“就一句:报这辆车,三支b类,谁报谁领,不问你是谁。今儿下午打这条道上过的,少说有六个听见了。”
秦川往窗外看了一眼,维护道上只有雪,和雪上一道压得很实的车辙。他忽然明白白鸦在做什么——他们不进这条道,只在这条道的每个口子上挂一句价,让所有想挣三支药的人替他们看着,这比跟车便宜,也比跟车牢。
“一把棘轮扳手。”秦川回身从车上拿了把新的,放在窗台上,“你留着修泵,抵你今晚这顿饭,也抵你担的这个心。”
闸工盯着扳手,喉咙动了一下。
“就当我没见过这辆车。”他说完,抬手把闸杆摇起来,“快走,别回头。”
车过闸口的时候,秦川从后视镜里看见闸工抓起了窗台上的电话。
“他打了。”顾晚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得打。”秦川说,“不打,明天有人问他今晚谁过的闸,他答不上来。”
“那我们还走这条道?”
“他打这个电话,是给白鸦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留条命。”秦川把车往雪道深处开,“等他打完,我们已经不在他说的地方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松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松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个老头总算替自己选了一条能活的路。
车开出两里,他忽然把车停住,回头看着顾山河。“十分钟。”他说,“六个听见的里头总有一个会去报,白鸦十分钟内就会知道我们过了闸,走的是维护道。你现在说全,我们还有机会绕到站后;你不说,我们到站门口就得散。”
顾山河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油罐在泵房底下,三米深,井口盖着一块铸铁板。”他终于开口,“手泵在配电房后墙,两个人摇,一个人摇不动。巡检班次是丑时和午时,各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配电房有人。”
“今天丑时谁值班。”
“不知道。”老人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上个月换了新人,我退了。”
秦川把车重新开起来。七号观测站的围墙出现在雪道尽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里亮着灯——不是值班室那种昏黄的灯,是两盏大灯,把院子照得发白。
墙外停着一辆车,车头朝外,车斗上盖着苫布。
顾山河看了很久才开口:“他们比我们先到。”
秦川把车停在坡下,熄了火,盯着那两盏灯,后颈有点发怵——灯敢开这么亮,说明里面的人不怕被看见。
“收货队。”老人说,“白鸦收站里的铜和油,一车一车往集市拉。他们人手不多,两三个。”
“两三个人,拦不住一辆车。”秦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两盏灯。
“拦不住车,拦得住人。”顾山河说,“他们只要拖住我们半个钟头,卡上的人就到了。”
秦川看着那两盏大灯,又看了看站后那片黑。
“地下那条线,入口在哪。”
“泵房后面。”老人往站后那片黑示意了一下,“检修井的盖子,在泵房西墙根。”
秦川把手放在车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井里水多深。”
“到膝盖。”顾山河说完咳了一声,又补一句,“除非旁路阀被人关了。”
“阀在哪儿。”
“下去右手边,第三根管子上。”老人的声音低下去,“那阀要是关了,水就往上涨。四十分钟,能涨到人站不住。”
秦川没有再问,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冷气立刻挤进来,贴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