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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那漫山遍野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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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城街道上的血迹被清洗干净后,城中官员很快就派人来向修心学宫请示,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能开一场天南城百姓与学宫众人共同参与的庆功会。

学宫方面表示没有异议。

毕竟这是一场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

魔族的突袭十分阴险,而且十大魔将来了两个,若不是各种凑巧和意外,天南城所有人可能都已死了。如今大部分人还活着,这就值得庆祝。

当然,学宫和普通百姓都有死伤,悲意无法掩盖,城中一些小巷里也常常传来或凄切或压抑或恐惧的哭声,但现在死者已经埋入黄土,伤者的伤口也已经包扎,确实应该把大家召集起来,鼓舞一下士气。

所谓的庆功会,对活着的人来说是庆功,对死去的人来说,则是铭记。

地点选在倒塌的城墙东边那片空旷的广场,至于荤素菜肴则由天南城的官府提供,让人没想到的是,天南城的百姓自发拿了许多东西来,包括家里酿的极为辛辣的土法酒。在他们朴素的心里,自己的命是修心学宫的仙师们救的,要是仙师能喝上一口自己酿的酒,那就太好了。

经历过一场战争,人心需要安抚,人们都急切地希望通过什么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庆功会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因此天南城幸存的人,大部分都来了。

广场上摆满了桌椅,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吃食和酒,熙熙攘攘,直到修心学宫的师生们出现,人们嗡嗡的交谈声蓦然停下。

片刻安静后,天南城的守城官领着所有人,向学宫众人感激地行礼。

“谢仙师救命大恩!”

站在老师们身后的新生们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集体性感恩,一愣之后,都有些赧然,又有些快乐的熏熏然。

至慧仙人则是一派平静,摆摆手,说了几句寻常的客套话,走到桌前拿起一杯酒。

“首先,敬逝者一杯。”

所有人肃穆地饮了一杯后,庆功会开始了。

也就是吃的吃,喝的喝,聊的聊。

战斗一结束,泽砚就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恢复损耗的仙气去了。

学宫方面由至慧仙人作为学宫代表,领着其他老师和弟子们过来。但参加了天南城之战的,谁身上不带点伤?至慧仙人打得仙袍都染血了,神笔真人更是折了一个胳膊。今天答应过来,纯粹是不想拂了守城官的脸面,也是为了安抚天南百姓的人心,如今露了一面,那就已足够。

仪式性的饮了一杯酒后,至慧仙人和其他老师就找个地方安静地恢复去了。易寻歌和言真在战场上发挥得极为出色,当然灵气也用了不少,这时候自然也跟着老师一道离场。

花正好也打算溜,却硬被留了下来。

“大师兄别走,我这杯你必须喝。”

俞风城把亲手斟的一杯酒送到花正好面前。

“怎么杯杯都必须喝?你们是商量好了要灌醉我?”

“其他同学我不知道,反正我这杯是真心实意感谢大师兄的,先前我被那魔将锤得趴在地上,要不是大师兄过来帮忙,我真的会被打死。这是救命酒,不能不喝啊。”

“嗯,说的也是。”

结果喝了这杯,别的就更逃不过了。

“我也要敬大师兄!”

“我也要!”

“大师兄看我!这边这边!”

“哎呀你慢点,酒都洒大师兄衣服上了……”

烈酒入喉,冲淡了战场上死亡的阴影。

尤其新生们,虽然经验最浅,但也是恢复力最强的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饮了天南城百姓自家酿的高烈度老酒,脸很快红起来,开始讨论那场天昏地暗的人魔大战。

“那个黑魔真厉害,死了都能变出个黑日。”

“要不是院长,我们大概都死了。”

“大师兄扔狗也很赞。”

“是啊是啊!扔得好帅!我也想这么扔一次。”

“嗯,我也想。”

赤心正在隔壁桌上埋头啃排骨,闻言大怒,转头骂起来,“扔扔扔,扔你的头啊!想死是不是?”

战斗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是纪轻嫣新挑的本命法宝。他一口吞掉黑日,可以说对众人有救命之恩,就算被他骂,也就笑笑,没去计较。

“还想扔我?哼,黑日我都能吞,像你们这样的小爷我一口一个!”

说完,赤心恶狠狠地打个嗝。

顿时释放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臭气。

众人呜一声,纷纷捂鼻,退开七八尺。

有人恶心得当场就吐了。

纪轻嫣本不想来庆功会,但被赤心硬拉了来,想到今天扔了狗,纪轻嫣不好意思逆他的意,于是就来了。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故意避开人群,躲在最角落的地方。

正无聊地坐着发呆,似乎听见那边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很快,赤心一脸恼火地过来,冲着纪轻嫣说,“你那些同学简直混蛋。不但混蛋,而且睁眼瞎。黑日明明是我吞的,他们就知道夸你大师兄。一个个的都围着花正好打转,我才是真的救了他们命的狗!可恶,还避着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们不是避着你,是避着你嘴里那些臭气。”纪轻嫣无奈地安抚,“你吞了黑日,肚子里的魔气还没消化,一直打嗝,谁敢主动和你说话呀。实话说吧,你打嗝打出来那股腥臭,神仙都顶不住。不见先前副院长走到你跟前想表扬你两句,也被你一个嗝打得脸都黑了?”

“你还好意思说!”赤心指着她鼻子,“是谁想出吞日这馊主意的?你说!”

纪轻嫣心虚地笑笑,“那不是没办法嘛。”

赤心冷哼,一屁股坐在纪轻嫣旁边,拿起桌上一块排骨啃,顺手也递给纪轻嫣一块。

纪轻嫣摇摇头,表示不想吃。

“你这吃货,怎么连排骨都不吃了?”

纪轻嫣小声说,“没什么胃口。”

赤心神情变了变,声音小了点,“伤得这么重?”

“腰侧裂了一个口子,是有点严重,”纪轻嫣叹口气,“让你露出真形,还能一口吞日,当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纪轻嫣重生后,只要使用言出法随,自身就要付出相应代价。

这事她和赤心说过。

赤心打量她两眼,“疼吗?”

“疼倒是不疼,我把天网贴伤口上了。”

“真的一点不疼?”

“嗯。”

“那,”赤心想了想,有点期待地问,“不如再来一次?”

“啊?”

“反正不疼嘛。再来一次言出法随,让我变回从前的样子。你看我现出真形时多猛啊,那才是真正的我,眼下这弱鸡鸡的样子,看着就烦。帮帮忙,我好想恢复到威猛无比的样子。”

“你是好想我死吧?光是临时让你恢复那一下下,我身上就多了一道大口子。要是让你彻底恢复,我看天道会活剐了我。”

“难度这么大吗?”

“拜托你别装傻了,我不想扯着伤口,一点也不想被你逗笑。明知道自己是顶级神兽,恢复一只顶级神兽,要用多少天地之力,你心里没数吗?”

“喂喂,我也就随口问问,干嘛气急败坏。”

眼前忽然一闪,泽砚的身影出现在桌前。

赤心感受到他现身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下意识坐好,夹了夹不存在的尾巴。

泽砚扫了赤心一眼,转头望着纪轻嫣,语气寻常的开口,“出去走走?”

纪轻嫣知道有些事终是需要说开的,点了点头,“好。”

跟着泽砚离开。

---

山野中,一阵风吹来,拂掉了颤巍巍缀在枝头的一颗青果。

青果从枝头掉落,砸在黄金塑像头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

那座黄金塑像,自然是被万两黄金困住的玉英神君。

财神笑盈盈地看着那尊黄金塑像。

“你能够撑到现在,有点出我意料,但仔细想来,这些努力根本没有意义。”财神说,“金子比泥土坚硬,也比泥土珍贵,不管你服不服气,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就如人们会把金子做成首饰戴在身上,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但如果衣上沾了黄泥,都会想着趁还没人注意赶紧拍干净。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了要输。”

“一开始?你这种后来修成的家伙,凭什么提一开始?天地始开的混沌你见过?人间的第一个婴孩你抱过?从前世间根本就没有钱这个词,金银埋在土里像石头一样无人在乎,人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过得很简单很自由很满足,不会因为邻居穿着新衣而嫉妒,不会因为看见别人吃肉而开始厌恶自己手里的干馍。”

玉英不屑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黄金传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一开始的样子,你未曾瞧过一眼,毫无所知,竟在本神君面前大言不惭,真让人笑掉大牙。”

财神当然不觉得自己可笑,反而认为玉英可笑。

“瞧瞧,你们这些先天神君总是如此自大,怎不惹人厌恶?难怪天帝陛下不想你们这些倚老卖老的老不死,继续占着天庭的位置。长江后浪推前浪,不管做人做神仙,都该明白世界永远在往前走。从前没有钱这个词,但后来不就有了?从前金银如粪土,但如今不就人人抢着要了?有了一,想要二,手里握着干馍,心里却想着吃肉,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慧者顺时而动,愚者抱朽而终。你但凡有点脑子,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主动退位让贤,也不至于有今天。何苦拼命硬撑?人间早就不要你了,没人为你建庙观,也没人愿意供奉你,不然你堂堂一个神君,怎会弱到连我一个仙都打不过?”

财神得意地微笑,给出令人无法反驳的结论,“膜拜我而抛弃你,这是整个人间的——选择。

玉英沉默片刻,用一种充满鄙夷的厌恶语气说,“你这浑身铜臭味,真是熏得我想吐。”

于是他真的吐了。

张开嘴,呕出一口又一口的泥。

呕得又急又快,而且并不停顿,源源不断,仿佛他肚子里藏着一座庞大的泥山。呕出的泥落在脚下,脚下的大地于是发出阵阵轻颤,仿佛在鸣唱。

附近千棵果树的根须,疯狂地往大地深处伸展。

玉英的神念随着果树的根而深深埋入地心。

这是他从天开以来便掌管的大地,当然也是他的根。

远处千亩青麦被充斥大地的生机所激,一刹那熟透,黄澄澄的麦子,沉甸甸坠下落到土里,发芽、成长、结穗、成熟……春生秋熟,瞬间轮回。

那些原本被金芒吞没的土疙瘩,此刻纷纷破壳,如春泥中挣脱的种子,一粒粒炸开,迸发出新的枝叶、花朵、果实。

玉英挥袖,无尽生机化成绿色风暴冲天而起,困着他的金光陡然变薄。

眼看金光要被撕出一个破口。

铛!

一声钟鸣忽自虚空来。

钟声无形无质,却似跨越万界天幕,玉英如被巨钟当头一击,刹那间五感尽失,识海剧震。

凝聚的生机之力猛然溃散,化作漫天细雨坠落,玉英面色骤白,又吐出一口泥,落在脚边的泥土泛着黄金般的色泽。

那是因为沾着玉英的真神金血。

本已凌乱涣散的金光重新变得稳固,刚才撕开一丝的裂口迅速弥合,竟是比先前更牢固,将玉英死死困住。

穹顶之上,一只竖瞳般的神目缓缓睁开,俯视大地。

神目透着浩荡神威,代表着天帝。

天帝仍在遥远的天庭,但他的神念此刻到了这里,一出现,就冷漠无情地击溃了玉英蓄势多时发动的反击。

玉英抬头,对空中的神目发问,“为何?”

天庭之主是后天神君,和他们这些先天神君总有些面和心不和,这个大家心里有数。

财神拿来的天旨藏了偷袭的毒蛇,尚可以用天帝想利用财神来打压先天神君的气焰来勉强解释,但神目出现,就不是打压那么简单了。

然而……

为何?

“魔族肆虐,天庭现在最需要的是万众一心斩妖除魔。我身为先天神君,怎么说也算一大战力。不管你看我们多不顺眼,也不该这时候企图除掉我们。”玉英不解,“你是天庭至尊,难道就不为人间着想?”

天帝反问,“我为何要为人间着想?”

“虽说人间有易仁君,但归根到底那是天庭之下的人间,是你天帝的人间。你自然应该守护它。”

“因为它是我的,所以我必须守护它?这就是你们这些先天神君最蠢的想法。”天帝好笑,“农夫种地是为了守护麦子?不,是为了吃了它。猎人捕狐是为了守护狐狸?不,是为了剥狐皮制衣。穷人辛苦制炭,接下来就是烧了它取暖。费尽心血得到一样东西,并不等于要小心翼翼保护它,令其长存,相反,让它被吃,被用,被烧,被毁,才是应有之道。”

天帝说完,加了最后一句,“人间,亦如此。”

话中语气,无情淡薄得令人颤栗。

玉英瞳孔微缩。

他再次深深地看向天空的神目,似乎想在那漠然得没有一丝感情的眸中,看出最深藏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玉英问。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天帝,是尊贵的天庭之主。

所以他问的这句你到底是谁,就透着另一层更深的意思。

天帝亦明白他的意思,竟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

“对你来说,我也算是一个故人。三千年前我们就交过手,只是你忘了。不过现在提这些都没用,我已经用神念屏蔽此处天机,你给玄晖的消息放不出去。”

神目无情地眨了眨。

玉英刚才悄无声息放出的一缕神念被打落。

附着消息的信物在半空中露出形迹,变成一个光球跌落地上,砰地砸出太阳般的光芒。

财神被光芒刺得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金光微微晃了晃。

抓住这刹那的空隙,玉英扬袖。

他身上这件法袍,三千年来就没换过,旧得近乎破败。随着袖子扬起,被酒渍污点沾染、看似不堪的法袍挣脱了庸俗的金光,仿佛被岁月剥开外壳,显露最初的尊容。

这是花神的法袍,以星丝云锦织成,寸布之间,能容万蕊花开。

此刻袖袍一甩,绣在上面的花一起飞了出来。

藤蔓婉转,缥缈如梦的紫藤;高洁孤傲,暗香浮动的梅花;金辉璀璨,瓣瓣如刀的秋菊……无数花在空中,绽放花魂之美,带着花海之怒,遮天盖地袭来。

神目重重闭上。

天帝神威从九重天上狠狠压下。

花海浩瀚,玉英的反攻极为凌厉。天帝的真身在天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使用道法,毕竟有几分勉强,神威降临,镇得汹涌的花海一滞,但空中的神目也就此消失不见。

被人间繁花震撼得脸色苍白的财神这时回过神来,趁着花海稍滞,赶紧双手一合。

“金山压顶。”

轰!

一座金山从天而降,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轰隆隆!

无数金山银山,带着数不清的银瀑金沙落下。

万千繁花被碾成碎末,殷红的花汁混在金沙里,宛如美人最后流出的血泪。

刚才发出太阳般刺眼光芒的光球,也渐渐黯淡,直至彻底熄灭。

玉英举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有些痛苦地咳出一口血。

光球里蕴含着玄晖的法力。

上次在百花谷,玄晖拿出来给玉英,玉英不想要,但玄晖不容拒绝,硬是把光球留在桌上扬长而去。

后来玉英把光球带在身上,从未动用过一次,直到现在。

然而,纵使把玄晖的光球和法袍上的万花一起用上,却还是没能突破天帝和财神联手设下的囚笼。

自己毕竟还是……比从前弱了太多。

没了庙观,缺了供奉,这些年来,他只能靠着先天神君的神格积攒天地灵气来维持,偏偏正值初秋,要让麦子结穗,果树结果,他就会变得更虚弱。

“原来如此……”

“魔族忽然大举进犯人间,和魔族作战的神仙疲于奔命,玄晖被绊在苍岳城,一切都刚好发生在初秋时节。”

玉英明白过来,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唇边的血。

“你们为了杀我,做了不少布置。”

“唉,先天神君不好杀呀。”财神辛苦地叹口气,“不过只要有回报,前面辛苦点就辛苦点吧。”

“杀我?”玉英不屑地反问,“我确实打不过你,但你想杀我,那就真的很好笑了。我是先天神君中掌管生机的那一个,我的存在就代表着生这个字。天地循环,生生不息,只要天地不灭,我就不会死。我倒要瞧瞧,你能怎么杀我?”

---

泽砚把纪轻嫣从庆功会上带出来,去了天南城郊外的一个野湖。

湖畔的林子里长着许多野生的梨树,十分幽静,适合聊点私话。

两人在梨树中缓缓并肩而行。

孤男寡女,梨树林里格外安静,可惜纪轻嫣因为有点心虚,没注意到这种气氛其实说不出的浪漫暧昧,用手偷偷摸了摸衣服下被天网覆盖的伤口,瞄瞄身边的上仙俊雅的侧脸。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纪轻嫣问。

“我没什么话要和你说。叫你出来是因为,”泽砚说,“我想你应该有话要和我说。”

啧,这话听着就有刺。

不就是,你最好给我主动坦白的意思?

“我有话和你说?”虽然机会渺茫,但纪轻嫣还是想尝试一下是否能继续敷衍,做出无辜的表情,“我应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随你。”

“例如?”

“例如你那只叫赤心的狗,本来我以为是狂妄夸口,试图攀比上古神兽,结果他竟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赤心犬。例如黑日当空,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输,结果你竟懂得叫花正好扔狗。”

泽砚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在眼前一株梨树上。

初秋时分,梨叶大多数仍是绿的,只是已不如夏季浓绿,依稀有点要向黄绿转去的迹象。

大概感情也是如此,时间到了就会产生变化,虽然缓慢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泽砚修行千年,自谓仙心如磐石,不料遇上纪轻嫣就变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很在意纪轻嫣,而且随着时间往前而越来越在意。

即使明知这样不好,情难自抑,后果可能会很严重,然而就如绿叶入秋就要变黄,根本不可逆。

哪怕和黑日在天上决战,生死之际,他仍忍不住分一缕心神在纪轻嫣身上。否则曜变魔姬忽然偷袭纪轻嫣,泽砚哪能及时提醒纪轻嫣出左拳?

因为太在意,所以才不甘心。

他如此在意她,却连她的狗是赤心犬都不知道。

在她身上,还藏着多少个他的不知道?

“你敢叫花正好扔狗,说明你知道赤心的原身不是什么癞皮瘸腿狗,而是赤心犬。灵羽神君的爱宠神兽已经消失千年,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它又怎会甘心追随你?花正好把狗扔上天后,你说了一个吞字。”泽砚转头,目光如锥,“天狗吞日这个词虽然人人都听过,但很少人懂得这四个字真正的意思,你一个学宫弟子怎么会懂?”

纪轻嫣低头沉默。

“其实,狗是什么来历,你为什么懂得很多不该懂的事,我并不那么在乎。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有事瞒我。今晚找你,你把事情都说出来,或者继续敷衍,随你。”泽砚缓缓说着,语气清淡,却对那片挂在枝头的微黄叶子越看越不顺眼,眸中隐隐透出一丝愤懑,“你心里很清楚,就算我知道你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也不会把你如何,搜神术太损身体,我永远都不可能用在你身上。”

说完,他终是忍不住抬手,摘下那片叶子,在指尖轻轻将它揉为齑粉。

纪轻嫣看着叶子在他指下成粉,然后黄绿色的粉末被风拂去,消散得仿佛从未存在,不禁叹了口气。

自己这从心神君的身份,毕竟不能永远瞒下去。

从前见他恨从心恨得咬牙切齿,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了会挨打,可现在想想,挨一顿也罢。毕竟当初是自己不顾遮言劝阻,要和三毒冥主同归于尽。

狠心把他抛下,让他受了三千年煎熬,挨打也是自己该的。

想通这点,纪轻嫣决定还是坦白的好。

再瞒下去,真的好累。

不过要说出的谜底太惊人,还是有点担心泽砚听见后的反应,她考虑了一下,认为稳妥起见,还是必须先做点铺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当然不可能再敷衍。不过有件事,我其实一直放在心里,也很想知道答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什么事?”

“就是在人间坑那次,我们差点一起死掉。”

是的,她打算拿人间坑做坦白前的铺垫。

那是他们一起面对的魔界陷阱,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借此提醒泽砚,两人如今都走到同生共死这一步了,几千年前的身份……那点子事,是不是就不用太计较了?

至少打的时候下手轻点?

泽砚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人间坑,只是不明白纪轻嫣为什么忽然提起令人不愉快的往事,蹙了蹙眉,“你想知道什么答案?”

“那次我说既然就要死了,不如敞开心扉,说点从前绝不会告诉对方的秘密。你当时说,对我你有一个心愿,可你只说了一个开头就打住了。所以我真的很好奇,经常忍不住琢磨,”纪轻嫣问,“你到底,对我有什么心愿呢?”

泽砚闻言,淡淡笑了笑。

原来是这个。

当日身陷绝境,确实想得有点多,如今看来自己那个想法非常幼稚可笑,谁想到说出的半截话到今天还会被纪轻嫣记着呢?

不过,想到她把自己的片言只语牢牢记在心上,自己的一个心愿对她来说分量这么重,甚至不知私下里琢磨了多少次,泽砚唇角的笑意忍不住深了一分。

“那个心愿很简单,不是什么大事。”泽砚轻描淡写,“没什么可说的。”

“我又没问事情有多大,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有什么心愿。”

“为什么想知道?”

“知道了才可以去实现。”

“你觉得你可以为我实现心愿?”泽砚扫她一眼。

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一个学宫弟子,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实现上仙的心愿?是不是太有自信了?

“别以为你这样盯着我看,我就会被你唬住。其他的不敢说,但你这个心愿肯定只能靠我实现,”纪轻嫣很自信的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因为你那句话说的是,对我,你有一个心愿,你这心愿本来就是对我而发。而且你后来还对着我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希望你,”纪轻嫣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了这四个字就打住了。所以我很确定,你那个心愿只能我来。你希望我什么?快点,把后半句说完整了。”

泽砚觉得她认真的样子有点可爱,“说出来,你就能为我实现?”

“一定尽力,”纪轻嫣拍胸口,“尽百分之两百的力。”

说得真心实意。

自己从心神君的身份就要揭开,泽砚一定会非常震惊,大概还会对她非常生气。如果可以实现泽砚的愿望,至少算将功折罪,也许泽砚会因此而把生气的程度稍微降低那么一点点。

可泽砚对此却显出一分犹豫,双手负背,抬首远眺。看起来一副超然物外的恬淡姿态,但在熟悉泽砚的纪轻嫣眼里,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一分不好意思的扭捏。

难不成那个心愿……

内容有点……那啥?

纪轻嫣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并不在意,就算那啥,也没啥嘛,以自己和泽砚现在的关系,什么做不得?

“拜托,你就说出来吧。到底你希望我怎样?”

“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说。那次是面临生死,心有点乱,才会生出那种想法。”

泽砚越别扭,纪轻嫣越好奇。

“说吧说吧,算我求你,不然我真会被憋死。只要你告诉我,不管多难我都会帮你实现。”

“实现并不是问题,哪怕你什么都不做,要实现我的心愿也一点不难。我只是觉得我那个想法太过……幼稚。”

纪轻嫣明白了,“说了半天,原来你是真的不好意思。别这样,你看我,在你面前出过这么多次糗,我在意过吗?既然都在一起了,就要接受对方所有的不靠谱和幼稚。虽然我真的想象不出来,像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幼稚的想法,但我向你保证,你的幼稚在我眼里,只会让你更与众不同。”

这个说法似乎引起了泽砚的兴趣。

他想了想,回头看看纪轻嫣,“竟能这样?”

“当然,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纪轻嫣反问,“我如果在你面前幼稚点,你会嫌弃?还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泽砚想起,纪轻嫣上次趁着自己修炼偷偷靠近,说是为了蹭灵气,把柔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挤,像极了一只哆哆嗦嗦想偷暖的猫,那等行径,不可谓不幼稚。

然而真的令人无比心悦。

恨不得把她狠狠宠着,让她更幼稚更放肆点。

大概真如她所说,不但不嫌弃,只会觉得这样真不错。

既然如此,那自己偶尔生出的幼稚的想法,说就说了罢。要是不说,她一定喋喋不休的缠着不放,为没有满足的好奇心而急得抓耳挠腮。

泽砚沉吟。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一物换一物,你拿到答案,也要把你该说的说一说。”

“行。”纪轻嫣一口答应。

其实就算泽砚不给答案,纪轻嫣今天也打算对他坦白。

从心神君这根刺,埋在他俩之间太久了。

埋得越久,扎得越深。

还是忍着疼早点拔掉的好。

等泽砚说出他对纪轻嫣的心愿,纪轻嫣就投桃报李,以最诚恳的态度对他坦白,然后全力以赴为泽砚完成心愿。

“那么,你的心愿?”

“其实,我那天是想对你说,我希望你……”

“你希望我,”纪轻嫣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等着,“什么?”

“我希望你,”泽砚沉默片刻,淡淡说出四个字,“不是从心。”

话音极轻,仿佛不带半分重量,却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他指尖随意拂过树皮,看似只是信手摩挲,却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峻。

纪轻嫣呆了好一会。

她本以为会听到令人赧然的心意,没想到却是这样四个字,就像脑袋忽然被从天而降的大棒子狠狠敲了四下,半日反应不过来。

即使终于反应过来,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这话……我好像听不懂。”

听不懂也正常,连泽砚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毫无来由,因此才会对自己给出一个幼稚的评价。所以他很有耐心的对纪轻嫣解释。

“或者可以换个说法,我希望你,不是第二个从心。”

纪轻嫣隐隐有些明白,沉默下来。

“我向来性情冷淡,像我这种人会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是很难发生的事。然而你也知道,这种事确实曾经发生过。”泽砚俊美的脸上罕见的透出情绪,那是一丝无法形容的自嘲和苦涩,“我忘了太多事,所以并不清楚我和从心那女人是如何开始的,但我很确定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她也许曾是我心里唯一的分量。不然,我又怎会因被她弃下而愤怒,甚至为了不忘记她而对自己刻心骨。”

“花正好说过,不容易动心的人,动起心来都会地动山摇。”

“我曾经动心,曾经把那个叫从心的女人放在心上。”

“然后被她背叛抛弃,恨了千年,痛了千年。”

“直到遇上你。”

“人间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觉得这种形容恰到好处,至少对我来说,再次把自己的心情托付给另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就像把手伸进漆黑的洞。”

“我上一次伸手进去,被咬得很疼。”

“我一直犹豫,是该吸取教训,从此清心寡欲,只趋仙途,还是再冒险试一次。”泽砚低头,情冷的眸子极正,无比认真的看着纪轻嫣,“那日你和我说了一些话,然后用你的青丝缝好了我的伤口。就在那日,我想,还是应该再试一次。”

纪轻嫣明白,他说的是两人进入玉砚小世界那日。

她知道了他的伤竟是刻心骨,对他说,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从心。

泽砚惘然反问,难道她这样对我,我竟然心里还是爱她?

泽砚怀疑她是否能治刻心骨,纪轻嫣说试试,主要看你有多喜欢我。

她用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比,比谁在泽砚心中分量更重,结果是,重生后的身躯上取下的青丝,缝好了三千年前自己用符镇压泽砚所留下的伤。

这意味着,在泽砚心中,现在的纪轻嫣分量已超过了过去的从心。

为了纪轻嫣,他愿意放下从心。

“所以你不能是从心,更准确的说,我不能让自己爱上又一个从心。”泽砚的声音温柔而宠溺,“你可以做事不着调,可以到处惹祸,可以把仙草仙果当零嘴吃,可以胆大包天的去天宫偷宝物,可以欺负你师兄,打脸你师姐,甚至可以有很多秘密瞒着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你是第二个从心。”

他愿意把手伸进洞里再试一次,就算不幸洞里藏着虎,被虎把手咬断,也是他愿意冒的险。

但他畏惧被蛇咬,因为试过一次,那是千年不消止的痛彻心扉。

他曾一朝被蛇咬,不能接受再次被蛇咬。

更不能允许自己被同一条蛇,咬两次。

如此忌惮,才会生出纪轻嫣不能是从心这种毫无来由的想法。其实纪轻嫣又怎么可能会是从心?泽砚认为,自己是在人间坑面对死劫,想到纪轻嫣竟也要陪着自己一起死去,十分心疼难受,仙心刹那失守,才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杞人忧天的想法。

“就是这么简单,与其说是心愿,不如说是我一个转瞬即逝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本来出了人间坑就不想再提,可你今天非要问。”泽砚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伸手抬起纪轻嫣的下巴,看着她淡淡笑道,“刚才你信誓旦旦说要帮我实现心愿,现在明白了?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实现什么,你是纪轻嫣而不是从心那个女人,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而事情本就如此。”

上仙的微笑很好看,甚至炫目得有些令人无法直视。

纪轻嫣下意识垂下眼眸,避开对视。

我确实是纪轻嫣,但同时也是……某人。

泽砚刚才说的那些话,第二个从心,又一个从心,他连第二个,又一个,连从心的副本都不能接受,当然更不能接受那最不可能的答案。

她不是第二个从心,根本就是同一个从心。

“我的答案已经给了,现在轮到你。”泽砚提醒,“你的答案呢?”

纪轻嫣心里幽叹。

她也想给出真实答案,但真实的伤害性才是最可怕的。要她怎么对着泽砚这样的笑容告诉他,你拿出最大的勇气,冒险把手伸进同一个洞,然后被同一条蛇咬了两次。

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因为泽砚的眸子一直温柔地望着她。

他这清高孤傲的仙人,刚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坦白了自己幼稚无聊的想法,有点不自在,却又有点喜悦,因为这种相处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我那个答案,”纪轻嫣进退两难,眼神游移后,抬眸小心翼翼,“我怕我说了你不满意。”

“你要是不说,我会更不满意。”

“嗯,那倒是的。”

纪轻嫣又沉默片刻,苦恼地在思索。

最后才似乎下了决心,叹口气,“实话说吧,我不是普通人。虽然我看起来像普通人,但我其实是转世之人。”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就是从心,但也不想再撒谎,那就……先把能说的部分给说了吧。

“转世之前,我也是天上的。”

对于她不是普通人,泽砚没有半点惊讶。

连天帝寝宫都敢闯,能普通吗?曾在天上,如今转世,想起纪轻嫣从前不经意提起的凡人所不能知的法术仙籍,倒是合情合理。

“转世之前,你在天上是什么名号?”

“呃,这个暂时不说可以吗?”纪轻嫣苦着脸,“我从前那个……仇家比较多,现在转世了,很想重新做人,怕人家找我算账。”

泽砚想起她那些不着调的行径,和人结仇也正常,也不知她从前惹了多大的祸,竟有些畏畏缩缩的,看着颇有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不禁莞尔,便欣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哪知道,纪轻嫣说的怕人家找我算账的那个人家,正是指他本人。

“那赤心犬?”

“他也是转世,我看见小奶狗第一眼就认出是他,念在从前的交情上就想帮他化成人形。其实我没有把他收成本命法宝,那天是怕你弄死他才这么说。现在你也知道他是真正的赤心犬了,他唯一的主人就只有灵羽。”

“直呼灵羽而不称神君?听你这语气,似乎和灵羽神君是熟人?”

纪轻嫣迟疑一下。

能和神君做熟人的,通常是另一个神君。

自己唯恐暴露从心神君的身份,哪敢承认这个。

赶紧摇头否认,“我哪有这个本事。想着灵羽神君失踪九百年了,反正不会出现,提起他就算不恭称神君,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

“可你却能在看见小奶狗的第一眼就瞧出那是赤心犬。”泽砚说,“别人可没有这种本事。”

“呃,那是因为我和赤心犬比较熟。”

不知为何,泽砚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少女和好看的少年的说法,心里有点不舒服,淡淡地追问,“怎么会这么熟?”

连转世后都能一眼认出来。

“这是打出来的交情。我们从前总打架。”

“打架?”

“嗯,差不多每次遇上都打。”

主要是和灵羽打,不过赤心护主,总冲上来想偷咬她一口,她当然就毫不客气的连狗带主人一起打。

在纪轻嫣的回忆中,那是战神君,斗神兽的威风凛凛的往事。

然而在泽砚的脑中,却成了另一副画面。

赤心犬是神兽。

清高自持的神仙,不可能和一只神兽见面就打成一团。

经常和神兽打架的,多半是另一只神兽。

怪不得这小东西与众不同,做事不着调,又特别古怪顽皮,原来转世之前是……一只神兽呀……

泽砚打量一眼纪轻嫣,觉得她如果头上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再竖起一蓬摇曳的长尾巴,大概也很可爱。

“什么品种?”

“呃?”纪轻嫣茫然。

“赤心是狗,你呢?难道也是狗?”

纪轻嫣张大嘴。

泽砚不会当自己像赤心那样,也是神兽转世吧?

然而,看他这玩味的而且有点好笑的表情,似乎真的就是这想法。

纪轻嫣一阵憋屈,随即却又松了口气,被当成神兽,怎么也好过被当成从心。

侮辱性极强,但伤害性不大呀。

既然泽砚愿意这么想,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追究她的来历。

可是不能认狗,不然岂不成了母狗,太不好听。

“我才不是狗。”

“那是什么?”

“干嘛问这个?”

“我都喜欢你了,”泽砚说,“总得知道你是什么品种。”

纪轻嫣被泽砚这句说得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什么品种?当然是神君这个最顶级的品种。

可是不能说。

她已经承认是转世,从前曾在天上。若是神仙,必定有个名号,而且日后很容易被泽砚查出来,若作为神兽,那就简单多了。谁吃饱了撑着会去查一只神兽?哪怕是赤心,要不是被灵羽神君宠到令人侧目的程度,他的名字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品种?”

“狐狸?”

“我看着有那么狡猾吗?”

“猴子?”

“我会是那种满身虱子的家伙吗?”

“孔雀?”

“哼,我觉得你更像一只骄傲的开屏公孔雀。”

“那到底是什么?这么气势汹汹,总不成是山鸡?”

纪轻嫣确定,眼前这清清淡淡笑着的上仙,就是在故意开自己玩笑。

“当然不可能是山鸡。”纪轻嫣恼火的叉腰,“好吧就算我是神兽,可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堂堂仙人,喜欢上一只神兽,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吗?不觉得很滑稽?”

泽砚淡然自若,“不觉得。”

就算他是堂堂上仙,还不是因为一个从心而备受折磨,做了千年困兽。

他这只困兽,爱上一只神兽,还被这只神兽治好了缠绵千年的伤,听起来挺好,有什么不能接受。

至少这次他爱的,不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会将他弃如敝屣的神君。

神兽大多忠贞,一旦托付就是永世不悔。譬如赤心犬,认了灵羽神君为主,眼里再没有别人。

那么纪轻嫣和自己在一起,是不是也会从此眼里只有自己?想到这,泽砚便隐隐心生欢喜,忍不住想多逗逗她。

“到底是什么品种?”

“我能打狗,什么能打狗?”

“嗯,”泽砚居然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猫?”

纪轻嫣一阵无语。

被泽砚从庆功宴带出来时,原以为这是一场严肃的坦白从宽的对话。

为什么会演变成讨论自己是狗是猫?

“唉,随便吧。”纪轻嫣投降似的耸耸肩,“你说猫就猫。不过可别指望我会对你喵喵叫,不然我真会亮出爪子,挠花你这张好看的脸。”

泽砚看她这样子,知道再逗她真的会生气,换了个话题,“饿吗?”

纪轻嫣在庆功宴上还没吃什么,就被泽砚忽然带了出来。

她摸摸肚子,“有点。”

泽砚手往袖中掏了掏,片刻后掏出一样东西,放到纪轻嫣手里,“给你。”

那东西在手里有点湿,还有点滑腻,在纪轻嫣掌心啪嗒啪嗒地甩着尾,是条鲜红如火的小鱼。

“炽焰池的空心鱼?”

“嗯。”

纪轻嫣想起,他刚才伸手往袖中掏东西,掏了足足片刻。

“才和黑日打了一场,法力消耗那么大,不是要赶紧修炼补充回来吗?你还伸手去炽焰池那么远的地方,就为了捞一条鱼?”

泽砚云淡风轻地说,“听说猫兽最喜欢吃空心鱼。”

顿一下,又问,“怎么不吃?”

望着在掌心扎挣的小鱼,纪轻嫣抽抽嘴角,“生的,腥。”

泽砚瞅她一眼,抽出剑来,瞧那冷淡神色,似乎想把这挑嘴的一剑戳死算数。事实上当然并非如此,他冷着脸把小鱼用剑尖挑了,生出仙火,片刻烤熟。

仙火控制得很好,烤得外皮金黄,里面肉质却鲜嫩,纪轻嫣原本食欲不高,因为实在太香,两三口就把小鱼给吃个干净。

“好吃?”

“好吃。”

泽砚沉吟一下,“明天再给你抓两条。”

纪轻嫣觉得,自己真的可能要被泽砚当猫养了。

看不出,他竟是一个宠猫的仙。

吃过鱼,纪轻嫣擦干净嘴,被泽砚牵着手往前慢慢的走。

黑日已灭,金乌当空。

梨树林中,有风徐来,吹拂两人衣袂,飘飘欲仙,如一双神仙眷侣。

“天南城战事已毕,我打算要师生们撤回学宫。”泽砚问,“你呢?想回学宫吗?”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在外面多玩几天也行,我自然陪着你。

纪轻嫣想了想,觉得目前不能回学宫。

不是为了玩,而是肩上有重担,催促自己前行。

三毒和魔域都不能轻忽,桂魄的下落要尽快打听,还答应了帮赤心找灵羽,可目前她急着要做的,是先找到玉英。

金红镇那个小土坡,透露了玉英的虚弱,让她有些不放心。

虽然她也清楚,玉英作为掌控生机的神君,哪怕再虚弱,遇上再强大的敌人,也不必太担心。

玉英拥有的,是源源不绝的生机。

打起架来他未必赢,但真的很难输。

---

遥远的那座小城郊外,结着青果的林中,玉英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就算你得到整个人间的供奉也杀不了我。”玉英拽之又拽的话,像个烂果子一样硬邦邦的砸到财神那张可恶的胖脸上,“我不可能输给你,永远都不可能。”

“因为你是掌控生机的神君?”

“没错。”

“确实我也觉得你说得对,要打赢天地之间的生机那是妄想。我现在日子过得很滋润,本不该来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财神笑眯眯地说, “不过我想要的,并不是现在就赢,或者说我认为只要晚点决出胜负,那差不多也算我赢。”

玉英听着这话,微微一怔,感到不妙。

财神还是一脸和气的笑着,眼睛深处透着毒蛇般的阴险,“先天神君很难杀,没错。在所有先天神君里,你这个掌控天地生机的最难杀,也没错。但我不需要杀你,只需要困住你。你虚弱时,人间千年不开花,那么当你被困住只能做时间的囚徒时,人间将如何?当林中枝头不再结果,田里稻子不再长穗,那些凡人可以支撑多久?一个月?一年?哪怕他们吃光每一块树皮,甚至易子而食,我想也撑不到三年。”

玉英终于明白了财神的打算,眸中生出真正的怒意,挥动绣满繁花的袖口。

财神的金山从空中压下,镇住繁花。

玉英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挥起的袖口垂了下去,却仍微微颤动,像一条被钉住尾巴而不甘心的鱼。

“你失去人间供奉,仍要为这人间积粮结果,所以变得异常虚弱。天帝那条蛇咬中你的喉咙,毒气侵蚀,是不是让你觉得越来越疲倦,很想闭上眼睛睡一睡?”

被蛇咬后,玉英喉间多了两个小黑点,那是蛇的两颗毒牙留下的伤口。现在黑点渐渐变大,原本晶莹如玉的颈项已黑了一片,如被烧焦的难看的碳。

天帝亲手布置的毒,确实很毒,毒得能侵蚀神躯。

玉英是生机之神,只要给他时间,再可怕的毒也可以用生机驱散。

问题是……

他似乎没有时间。

“听说人间曾有一个君王,说过一个很狂妄的词,叫金屋藏娇。我是神仙,比君王更厉害,当然有资格更狂妄一点,来个金城藏神。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趁着你如此虚弱,用黄金造一座城,把你藏起来。不用藏太久,一百年足矣。神君万万年,百年对你来说不过一弹指,就当睡一觉好了。只是当你归来,你所熟悉的人间将不复存在,因为所有的人早成饿殍。你能看见的,只有数不尽的白骨。”

财神想想那个景象,似乎觉得有趣,脸上笑容加深,看起来更像个和气生财的老财主。

玉英厌恶地眯了眯眼,“你也受人间供奉,为何如此恨人间?”

“这和爱恨无关,只和欲望有关。我想得到一样东西,所以自然会不择手段的去得到。人间是否就此永灭,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财神咂了咂嘴,“上次玄晖神君为了你,在天宫当众打我,他说你诞于天地初开之时,护卫人间万万年。还说天地孕育第一个凡人时,你就在那,是你取自己一根发丝,化为布帛裹住那小东西。不过,最重要的其实是天帝,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今天才来找你。”

“天帝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会输给我,但也许会输给你自己。”财神笑了笑,有些轻蔑,“因为你,太爱这人间。”

说毕,他伸出胖嘟嘟的十指,开始造城。

造黄金的城。

十指在空中勾勒,仿佛织造财富的经纬。

虚空中轰鸣震荡,黄金自无处生出,化为奔腾的洪流。

汇聚成房梁屋檐,堆叠成墙。

城墙渐起,高百丈,厚万仞。

玉英看着四面越叠越高的黄金城墙,冷哼一声,悍然抬手。掌中生机翻涌,化作无边的繁花长河逆卷而上,千万藤蔓拔地而起,如山岳般冲撞过去。

天地间发出一声巨响。

浩荡的生机,与人间最极致的财富激烈对撞,天地为之颤栗,花藤根根崩断,繁花在金光炽烈中枯萎。

玉英胸膛起伏,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黄金太沉太厚,由人间数不清的欲望炼成,竟至坚不可摧。

更糟的是天帝的蛇毒侵入脏腑,玉英觉得眼皮重逾千斤,很想合一合眼。

可他知道只要一合眼,就是百年。

百年后,没有果实和稻米的人间,安在?

玉英抬手,擦去唇边残留的黑血,感到神躯渐渐变得麻木,天帝的毒正在往更深处侵蚀。

财神慈眉善目的笑着安抚,“没事的,就差最后一点了。”

他继续挥动十指。

四面金墙缓缓合拢,金子的气息,冰冷如死狱。

玉英仰头,望着黄金墙叠得无比高,渐遮苍穹,很快将把最后一丝阳光也隔绝在外。

忽然想,当初那个被他裹住的小东西,长大后是怎么一副模样?

好像早就记不得了。

太久之前的事。

从人间的第一个生命,到如今繁盛热闹的人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从被人间尊崇供奉,到被人间抛弃遗忘,原来也就这么慢慢的过来了。

然而还是有人记得他的,至少有个红衣少年,不怕死的闯进百花谷,死皮赖脸的想要菊花种子。

就算不记得他,不是还有个穷家巷的小姑娘,知道有烧饼要留一半给生病的妈妈,知道小花猫也是花,而且把他赠的花朵毫不犹豫撕碎,给每个小伙伴分了一片花瓣?

如此的人间,虽不甚好,但也值得存在。

轰鸣声阵阵,金城正在缓缓合拢,要把神君变成被困的兽。

但神君,怎能成困兽?

不可能。

“真他娘的荒唐。”玉英骂了句脏话,朝着越发高耸,仿佛要压到头上的黄金墙吐了口唾沫,“去你娘的黄金城!”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催动神力。

身上那件穿了无数年的法袍再度飞扬,绣在袍上的万千花仿佛瞬间活过来,轰然飞出。

星丝云锦,寸布之间绣万花,此刻万花尽出,五彩夺目的锦缎瞬间成了一片白。

法袍苍白如雪,穿在玉英身上,宛如丧服。

---

花神法袍上的鲜花尽散,散到了人间。

离青果林不远的那座城里,巷中的小姑娘正和小伙伴们玩着分到的小小花瓣,忽然咦了一声。

她看见脏兮兮的墙角,忽然钻出了一朵嫩嫩的红红的东西。

小姑娘知道那东西叫花,因为有个很好心的乞丐不久前刚好送了她一朵。

---

帝都皇宫里,皇帝易仁君正坐在大殿高处,听群臣们为了今年给天帝的供奉扯皮,百无聊赖地摸着龙椅的扶手发闷,忽然望见木扶手无声无息地长出一根细嫩青茎,茎头有个小花苞。

啪的轻轻一声,小花苞开了,绽出一朵颤巍巍的黄色小花。

易仁君想这一定是自己眼花,用手摸了摸。

似乎不是幻觉。

“陛下。”身边的太监颤着声音说,“是花,是花呀。”

正在扯皮的大臣们看着扶手上俏立的花,一时都呆了。

还是老谋深算的丞相反应最快,下一刻就喊起来,“鲜花重开,盛世之兆,陛下大喜!恭贺陛下!”

丞相无比激动地跪下,对龙椅上的皇帝砰砰磕头。

所有人都跟着跪下,也高兴无比的山呼万岁。

“国有吉兆!恭喜陛下!”

“人间之福啊!”

---

同一时间,不同的地方,都在变得灿烂。

修心学宫的仙树正在开花。

泽砚小院的花圃正在开花。

山谷里,医仙发现自己种的草药,竟然开了花。

铁牛镇的人们正唉声叹气的收拾那座无缘无故崩塌的财神庙的残存,震惊的发现那堆残垣断壁之中,竟开出了一丛五颜六色的花。

---

千年以来花不开。

今日,人间处处花开。

天南城外,庆功宴还在继续,花正好被师弟们灌了很多酒,醉得七荤八素,一回头,骤见漫山遍野,鲜花怒放,天地间的色彩,忽然冲破眼帘。

“花!是花!”

花正好叫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趴在地上,摸着柔软的花瓣,放声大笑。

笑声冲破天际。

他大笑一阵,不知为何却忽然感到一股极浓的悲伤,抬头看向远方,发现不但天南城外这片土地,连最远处的山头也鲜花摇曳。

人间千山万水,此刻都在绽放最灿烂最恢弘的生机。

花正好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不可以,”他发出一声嘶吼,抬头对天空喊,“不可以!”

端着酒杯的师弟们脸露不解。

大师兄不是最喜欢花吗?现在花都开了,怎么又不可以?

刚刚笑得那么开心,怎么现在又急得像要哭似的。

“不可以!不可以!”

花正好一边不知对着谁急切地喊,一边弯腰,双手拢住眼前那朵刚刚绽放的鲜花。

要折断一朵鲜花不难,但要让一朵绽放的鲜花收敛回去,仿佛从未绽放,那就要逆天。

花正好不能接受这般放肆的绽放,运起全身灵气,逆天而行,他要把眼前这片大地盛开的所有鲜花压回土壤。

然而螳臂挡车,不知死活的螳螂是何下场?

噗一声。

花正好吐出一口鲜血。

“大师兄!”众人纷纷惊叫。

心里懊悔,把大师兄灌得这么厉害,这下可真出事了。

大家赶紧过来要扶。花正好不要扶,把众人甩开,踉踉跄跄的又跪坐下去,刚才吐的血溅在花上,花儿越显娇艳。

他双手按向大地,要借藏在大地里土壤的力量来抗衡。

“不可以,不可以……”

花正好咬牙,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所剩灵力,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噗!

更浓的一口鲜血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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