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林里,纪轻嫣正和泽砚牵着手散步,忽见千树万树梨花开。
纪轻嫣脸色大变,伸手到衣服里面,撕下伤口上的天网,用力撒出。天网迎风而长,长成一张大网,兜在梨树下。
“撑住撑住,我来了,我这就来了,你一定要撑住……”纪轻嫣对遥远的那个老朋友急切地喃喃。
灵气不足,她无法言出法随。但玉英显然出了大事,她必须救他,所以当机立断撒出天网,施天罗地网秘法,要网住玉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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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城里,穿着白袍的玉英虚弱地睁了睁眼,他察觉到有人在试图留住自己。虽不知对方是谁,但盛情令人感动。
只可惜,来不及。
对于不知来自何方的好意,玉英果断选择了拒绝。
金城已筑,他一旦被困,就是人间的末日。
所以他要做最后一件事。身为花神,只是掌控生机,而生机属于天地。既曾护卫人间万万年,若不能继续,那便把这生机还回去。
散于人间,人间应可自足。
虽然可能不像他在时那样总是稻米满仓,会有洪涝失收的年份,但至少大部分人能活下去。
玉英笑笑,低低地说了声,“散吧。”
轻轻挥了挥袖。
法袍已无繁花,白色的袖子只是扬了扬,没有带起一丝云彩,便从此垂下。
放弃了天道赋予的生机,颈上的黑毒迅速扩展到全身,坚不可摧的神躯瞬间干枯萎缩。
嗤……
很轻的一道声音响起。
他如一块被烈日暴晒多年的干涸的稻田,绽出数不尽的龟裂细纹,裂成无数土块。
土块跌落地上,纷纷崩解,遂成一堆尘土。
在人间坑时,泽砚曾见玉英从身上搓出息壤,误以为玉英的神格就是息壤。
事实上,息壤并非玉英的神格,而是玉英的神躯。
玉英掌控大地,神躯是大地最常见最自然的土。今日离去,便只留下最简单的一抔土。
财神走过来,弯腰在这堆尘土里翻翻,找出一颗像是种子般的东西,明白这就是自己所渴望的神格,连忙仰头吞下。
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享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堆尘土,脸上有胜利的得意,也透着一丝不解,“天帝说你会自己杀了自己,开始我还真不敢相信。”
“世上怎会有这么愚蠢的神君,竟会放弃永生不灭的生命。”
“哈,没想到你真的这样选了。”
“原来你,真的很爱这人间。”
财神说完,不屑地笑笑,回味着取自花神的神格的美妙滋味,砸吧着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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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林里,一阵风自远方来,恍如婉拒的微笑。
千树万树的梨花被风吹拂,纷纷落下枝头。
纪轻嫣脸色骤白,执着天网的手再度发力。巨大的网被巨大的力量牵引,扯得吱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扯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可尽管她拼尽全力施展法术,那些娇弱不堪的梨花,仍然簌簌穿过了网眼,不可挽回地落入大地怀抱。
“留!”
纪轻嫣不计后果,再倾全力,天网扩张到极限,拉扯的声音越加恐怖,似要刺破耳膜。
天边蓦然响起一声惊雷。
言出法随被天道无情拒绝。
天网破,如搅乱的蛛丝坠下。
万千梨花离枝,簌簌如雨,散落的漫天白花,极美。
极凄美。
天网兜不住离枝的梨花,她留不住离开的玉英。
纪轻嫣惊恐地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玉英的存在。
受到天道反噬之力,腹部伤口骤然崩裂,鲜血淌出,从层叠的衣服上沁出。
泽砚看见她衣上的血,才惊觉她原来受了伤,眉梢一跳,忙把她扶住,手抚在她额上,要为她传灵气。
纪轻嫣摇摇头,满脸凄然,“玉英走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玉英已经走了。
但是……
怎么可以?
如此突如其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怎么可以?
纪轻嫣低头,看向那些落地的雪白梨花,想起从前玉英最爱炫耀,心情一好,法袍一抖,便是姹紫嫣红开遍,漫山遍野,都是花。
于是她开口,说了一个字,“花。”
嗤的一声轻响。
腹部伤处裂得更大,流出更多血。
纪轻嫣疼得眼泪直淌,又想起那任性的家伙到处乱开花,正是在和人间告别。
三千年前,她赶到和三毒冥主开战的地方,那家伙因为完美的脸蛋受了伤,正哭得稀里哗啦。
记得从前有次开赏花宴,他为了做压轴,非拖到最后才来,还故意伤春悲秋的装高雅,拽了一句文,正是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正是那句。
正在哭。
正在告别。
纪轻嫣难过地想着这些其实并无多大关联的事,抬头看着仿佛因某位神君离去而变得黯淡的天空,开口说了一个字,“正。”
嗤拉。
伤口又裂开一寸,鲜血淌得更急。
泽砚正不断用灵气为她止血,见此又怒又急,“不许再动,也不许再说话,你给我听话点。”
说着一把将纪轻嫣抱到膝上,紧张地检查她的伤口。
纪轻嫣疼得直发抖,她明白泽砚吼她是为她好,就如明白玉英断然离去,必是为了人间好。
否则这份别离,怎会盛大美丽至此?
泽砚要她听话,她觉得这次应该听泽砚的,于是窝在泽砚怀里,哭着应了一声,“好。”
没有人注意到,她说这个好字时,目光看向了天南城外庆功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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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城外,庆功宴旁的地上鲜花越发殷红。
因为花正好吐了很多殷红的血。
“不可以,不可以!”
他还在螳臂挡车,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阻挡一位神君的离去。
“大师兄不要这样,快停下。”
“你真的会死啊。”
大家不明白大师兄到底怎么了,但这样歇斯底里的运功然后吐血,谁都知道事情要糟。有人已经跑去找老师了,剩下的人则在劝他停下。
只是没人可以阻止他。
毕竟是大师兄,已经修到灵人,在场的师弟们拦不住,只能求他不要继续。俞风城看着大师兄这样疯狂折磨自己,都快哭了。
何小莲早就哭了。
“二师姐来了!”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本应在僻静处疗伤的易寻歌闻讯赶来,看见双手按着大地,一边施展法术一边大口大口吐血的花正好,毫不犹豫地唤出紫龙。紫龙缠上花正好双手,迸发皇族巨力,要把他的手从地上扯开。
花正好一掌打开紫龙,不甘心地继续施法,又吐出一口鲜血。
易寻歌焦急万分,倾身上前,蕴满灵气的一个耳光狠狠抽在花正好脸上,竟把花正好打得一个跟头栽在地上。
“师兄你清醒点!”
花正好颓然倒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沾着土,红肿的眼睛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美丽的花,颤抖着说,“我很清醒,所以我知道,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谁走了?”
“花神。”
易寻歌吃惊,“你是说玉英神君?”
“是的。”花正好喃喃,“玉英神君走了,没有花神了。”
花正好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两手沾满泥,颤抖得厉害,望着那些花放声大哭起来。
易寻歌更加担心,这样大喜大悲,怎能不伤根基,何况师兄还吐了这么多血。她不能让花正好继续自伤,掌中蓄起灵力,打算再给师兄一下狠的,把他彻底打晕。
扬起手,却发现花正好的哭声忽然停了。
“师兄?”
易寻歌低头去看,见花正好脸上泪痕犹深,但双眼已经闭上,像是睡着了,更像是伤心过度失去了意识。
俞风城很是担心,小心翼翼地伸手往花正好鼻子上一探,整个人顿时僵硬,不敢置信地说,“大师兄他……他没气了。”
周常在今天灌了大师兄几杯,本觉得很有趣,如今早就懊悔不已,听见俞风城这句话,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师兄!”
“大师兄!”
许多人都哭起来。
仿佛被冲天的哭声震撼,天上的云朵纷纷躲开,金乌之光直射下来,落到花正好身上。
他被金光笼罩。
四野无风,遍地的花朵却似被风吹动,微微弯腰,都朝着他的方向,仿佛在朝他致意。
如轻烟一般的灵气,在花正好周身一丝一缕地浮现缭绕,渐渐汇聚成团,从头顶缓缓升腾而起。
易寻歌咦了一声,露出诧异之色,似生出某种猜想,但又不敢置信。
花正好肌肤透出莹润光泽,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他身体里,正有万千花同时绽放。
“大师兄……”
“呜……”
众人还在伤心,忽然听见二师姐恼火的喝斥,“都给我闭嘴。”
大家被吓住,抬起头,呆呆看易寻歌。
“大家安静,不要打扰师兄。”易寻歌看着盘膝而坐的花正好,压抑着心中的惊喜,语气尽量保持从容,“他要晋升为真人了。”
她说的没错。
花正好端坐在承载一切的大地上,坐在自己吐出的鲜血中,呼吸与遍地花朵以及人间的山川渐渐契合。
头顶生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霞光,那光不断扩散,如要笼罩天地。
眉心越来越明亮。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
花正好眼睫轻颤,睁开眼睛,眸中星光流转。
“大师兄……大师兄修成真人了!”
片刻前冲破天际的哭声,变成了激动兴奋的哭声,比先前的更大声。
这年,这月,这日。
万花毫无预兆地盛开,人间失去了一位最深爱人间的神君。
同一日,人间迎来一位真人。
他的名字,叫花正好。
没人知道他为何能如此迅速的从灵人晋升为真人,以这修行的速度而言,可说是万年来最不可思议的修仙奇迹。
就如没人知道,同一天,在不远处的梨树林里,有人不惜拼着伤口崩裂,神躯重创,也要向天道开口,说出自己的愤怒与不甘。
她说了三个字。
第一为“花”,第二为“正”,最后是“好”。
当日纪轻嫣曾经耗费灵气,做过一次神算,隐隐预感到什么,事后便去找了花正好,交给他去百花谷的地图,并指着花正好,言出法随了一个字——土。
至今日此刻,花神玉英忽然离去,化作尘土。
以纪轻嫣此刻的能力,无法留下玉英。
但她必须为玉英留下点什么。
所以,她为自己相识万年而今日不得不告别的朋友,为曾和自己一起并肩的战友,留下三个字。
留下一个真人。
留下花神,真正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