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茗姐,你又做噩梦了吗?”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像刺破浓稠黑夜的一束照明灯。
陆奕琛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影半融在昏暗的夜色里,目光落在她紧绷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稳稳攥住她发冷的指尖,放缓了语调。
“别怕,已经没事了,这里是病房。”
顾茗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视线涣散,还没有完全从方才血淋淋的梦境里抽离,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小女孩那句委屈的质问。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死死攥住陆奕琛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的呼吸还带着噩梦残留的急促,胸口浅浅起伏,过了许久,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聚焦,落在陆奕琛的脸上。
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微弱沙哑:“是你...”
“是我。”陆奕琛放轻力道,掌心持续传递着暖意,另一只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额间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刚刚才醒没多久,身体还很虚。噩梦都是假的,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
顾茗缓缓眨了眨眼,脑海里反复闪过小女孩坠落在她面前的画面,心口一阵发闷,鼻尖发酸。
“慢慢来,不用强迫自己说话。想喘气就慢慢深呼吸,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尽可能抚平她紧绷的神经,“医生说你腹部伤口崩裂,加上巨大的精神刺激,才会一直昏迷。现在你醒过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顾茗静静听着,指尖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噩梦留下的恐惧还缠在骨头里。
良久,胸腔里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她干涩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深夜里。
“阿懿呢?”
陆奕琛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抬手,拿过一旁床头柜上的温水杯,递到她唇边,小心扶着她喝了一小口润喉。
“先喝点水。” 等她咽下,才缓缓开口,“爆炸的时候他机体受损极其严重,八成仿生皮肤烧毁,大量内部管线和传感模块损坏。医院没办法处理仿生体的维修,事故当晚,天寻科技的人就过来把他运回总部检修了。”
顾茗的瞳孔轻轻一缩,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心底骤然一空。
昏迷的三天里,她潜意识里一直以为阿懿还守在床边。
“他伤得很重吗?” 她低声问,声音发飘。
“很严重,” 陆奕琛语气沉下来,尽量说得平缓,“他的视觉模块彻底损毁,多处液压系统故障,线路大面积烧毁。很多核心部件已经无法修复,天寻那边评估,大概率需要重做躯体。”
顾茗怔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她清楚,重做躯体意味着一件最可怕的事——底层记忆可能会被重置。
她指尖微微发颤,抓着陆奕琛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那他...” 顾茗的声音卡在喉咙,“他的记忆呢?”
陆奕琛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轻叹一声:“这个要看天寻的方案。”
时钟在寂静病房滴答作响,窗外夜色浓稠,梦里小女孩的质问又隐隐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陆奕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宽慰:“你先顾好自己。你的伤口还需要静养,精神也不能再受刺激。”
顾茗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些打扫家务、准备三餐、为她按摩、拥抱她、亲吻她的指令,全部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若是记忆重置,那守着她的阿懿,就彻底消失了。
回来的只会是一个重新加载基础守护程序,空白陌生的07代仿生体。
噩梦带来的寒意还残留在骨髓里,此刻又掺上一层新的恐慌。
方才梦里小女孩的质问还盘旋不散,现在又多了一重失去阿懿的恐惧。
她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坐起来,说:“不能重置他的记忆,绝对不行。奕琛,把我的手机拿来,我要联系戴斯。”
陆奕琛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后背,稳稳托住,防止她牵动腹部伤口,眉头轻轻蹙起。
“你的手机已经碎了。补卡需要本人到场办理,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医生不会允许你立刻出院。”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联系戴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焦灼感压不住地往外冒。
陆奕琛垂眸看着她苍白紧绷的脸,轻声开口:“你记得戴斯的电话吗?”
顾茗轻轻摇了摇头: “不记得,但是我记得阿懿的手机号。”
陆奕琛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屏幕,说:“我有阿懿的电话。”
顾茗猛地抬眼,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会有?”
“去年暑假,我们一起去长隆那天。”陆奕琛点开通讯录,翻出阿懿的手机号码,说:“是阿懿主动告诉我的,我随手就存进通讯录里了。”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拨号界面上方,没有立刻按下,抬眼看向顾茗:“要不要现在打过去?”
“要!”
听筒里响起悠长的等待音,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深夜病房里格外清晰。
顾茗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下的床单,心脏砰砰狂跳。
听筒里悠长的等待音持续响了数声,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道沙哑又陌生的男声,还夹杂着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喂?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打过来了?”
顾茗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全然不顾腹部传来的拉扯痛感,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急切开口:“你好,我是顾茗。请问你是...”
“是顾总啊。”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好,我是负责07代仿生机器人研发的工程师,姓陈。现在凌晨三点半,我还在科研室,一直在处理阿懿的机体重建工作。”
“陈工,你好。”顾茗心口猛地一跳,攥紧床单的手指微微松了些,急忙追问:“阿懿...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次机体损毁太严重,仿生外壳、液压管线、视觉模块大面积烧毁,大部分硬件都报废,只能重造躯体。”
“那么你们会清除他的记忆吗?”
陆奕琛在一旁伸手,轻轻按在顾茗的胳膊上,无声示意她不要太过激动,避免扯裂伤口。
陈工程师咂巴了一下嘴,说:“戴总早就提了硬性要求,必须完整保留07全部记忆存储数据,绝对不能清除。我们现在卡壳,就是在攻克怎么把原有记忆模块安全迁移到新躯体里,难度很高,所以一直在连夜调试。”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压在顾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挪开大半。
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确定记忆不会被格式化吗?”她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再确认一遍,声音依旧发轻。
“这可是戴总专门交代的。躯体可以重做,记忆数据不能丢。”陈工程师如实回答,“只是迁移过程有风险,我们一直在想办法降低出错概率。”
“什么风险?”顾茗问。
陈工程师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轻响,他沉默几秒,斟酌着措辞,没有刻意隐瞒。
“存储芯片本身没有被高温损坏,数据本体是完好的。最大风险在于拔取、转接,还有和新躯体神经交互接口的适配。”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一旦迁移过程出现电压波动或者接口不匹配,有可能出现部分记忆碎片丢失,或是部分情绪模块错乱。最坏情况,记忆不会清空,但07的性格和一些细微的感知记忆会出现缺损。”
顾茗的心又轻轻提了起来,她能接受他换一副全新的躯体,却无法接受那些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细碎回忆被抹掉。
“有没有办法把风险降到最低?”
“我们在做多重备份。” 陈工程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疲惫,却十分认真,“原始数据做了两份独立加密备份,戴总也安排了额外算力支撑。我们会放慢迁移节奏,分段校验,尽量保住全部记忆。只是整个工期会拉长,需要不少时间。”
陆奕琛察觉到顾茗又要绷紧身子,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缓慢地轻拍安抚,低声提醒:“顾茗姐,别太激动。”
顾茗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开口:“陈工,麻烦你们了。阿懿所有的记忆,对我很重要。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这个号码。”
“我明白。有进展我会同步告知戴总。”
简短道别之后,电话挂断。病房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至少,阿懿不会变成一个空白的陌生人。
顾茗把手机还给陆奕琛,稍稍侧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轻声发问:“奕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奕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抿了下唇,心底快速权衡,选择了这套说辞:“是林阿姨和顾叔叔拜托我的,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一个月。”
顾茗闻言,眉头轻轻一蹙,立刻抓住了破绽,声音平静却带着疑问:“爸妈现在人在印尼,事故发生才短短几天,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受伤昏迷的事?”
陆奕琛立马开口:“这件事上新闻了,所以他们立刻联系我,托我过来照看你。”
“你不用上课了吗?”
陆奕琛神色坦然,从容应答:“大一都是公开课,我自修就行。平时作业线上提交到百步梯就行,考勤方面我也提前跟导员报备好了。”
顾茗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顾虑,轻声问:“真的不会耽误到你的学业吗?”
陆奕琛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对上她的视线,语气笃定:“放心,不会。大学的课程我能跟上,落下的内容我晚上在病房外的走廊就能自学。”
顾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你还是早点回去上课,不要影响了学习。这边有护士轮班照看,不需要你一直守在这里。”
陆奕琛眼底的温柔不变,却没有松口,淡淡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