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干预诊室。
百叶窗分割开窗外的日光,房间色调偏冷,陈设简单,一张长条茶几隔开两把椅子,桌面放着平板电脑、纸笔。
陆奕琛用轮椅推着顾茗进来,她的眼下一圈持续不消的青黑。
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台平板:“顾小姐,请先完成pcL-5、事件影响量表IES-R,还有状态-特质焦虑问卷。大概十五分钟。”
她指尖轻点屏幕解锁,调出问卷页面。
“如果作答的时候,回忆起事故画面感到难受、心慌或是伤口疼痛,随时跟我说,可以立刻暂停。”
顾茗垂眸看向平板上的文字,仅仅看到 “创伤事件相关闯入性回忆” 这几个字,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一幕:十楼露台的呼救,气浪掀飞小小的身影,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梦里小女孩七窍流血的质问。
她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
陆奕琛站在轮椅侧后方,低声轻劝:“顾茗姐,不急,一道一道来,撑不住就停下来。”
顾茗缓缓点头,伸手握住平板,滑动屏幕,前面几道题关于睡眠、紧张情绪,她都平静勾选。
直到目光落在pcL-5关于闯入性回忆的条目上。
【反复不由自主想起创伤事件,画面、声音或感受不受控制闯入脑海】
只是一行文字,可下一秒,那场爆炸的热浪、黑烟瞬间在感官里复现。
小女孩的呼救声骤然在耳边炸开,小小的身影被气浪推离护栏,缓慢下坠,接着,鲜血在水泥地上蔓延开来。
她指尖猛地一颤,平板在膝盖上轻微晃动。
胸口骤然发闷,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腹部伤口跟着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
那些画面不是想象,是她亲眼所见,夜夜在噩梦里重演。
顾茗下意识屏住呼吸,睫毛不停抖动,视线涣散,仿佛又回到那天火光漫天的广场。
陆奕琛立刻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俯身,声音压得很轻:“顾茗姐?还好吗?要是难受,我们先停一停。”
护士也留意到她脸色骤白,上前半步:“顾小姐,我们可以暂时中断测评,先做呼吸调节。”
顾茗闭紧双眼,用力深呼吸几次,良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画面。她缓缓摇头,声音微弱:“没事...我可以继续。”
她咬着牙,强压下脑海里不断翻涌的血腥画面,一道题一道题慢慢勾选。
十五分钟的测评,于她而言像熬了漫长的一个钟头。
最后一题勾选完毕,她点下提交。
屏幕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的瞬间,她才松开紧绷已久的肩,长长地喘出一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护士过来收好平板,轻声道:“问卷已经提交,结果同步给医生了,您稍等片刻。”
片刻之后,隔壁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浅灰职业装的心理医生缓步走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测评报告,走到茶几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报告摊开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顾茗身上。
“顾小姐,你好,我是负责本次创伤干预的许医生。刚刚看完你的量表结果。”她指尖轻点纸面,“pcL-5与IES-R分数偏高,急性创伤反应很明显,反复的噩梦、不受控的闪回,都符合创伤后的应激症状。”
许医生语气放缓,没有急着提问:“不用有压力。我们今天先简单聊聊那场事故,如果你觉得任何话题难以承受,可以随时叫停。”
陆奕琛站在轮椅一旁,保持安静,不贸然插话,只随时留意顾茗的状态。
顾茗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沉默几秒,低声开口:“我总是看见那个小女孩。梦里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许医生静静听着,笔尖轻放在纸面上,没有立刻记录,声音温和稳定:“梦里她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这件事反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觉得,是你本该救下她,对吗?”
顾茗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看见她被困在露台,看见气浪把她推下来。她摔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她声音发颤,“我明明就在现场,可我什么都没能做。”
“当时是什么阻止了你?”许医生语速很慢。
“阿懿把我扑倒了。”顾茗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阿懿扑过来护住她的那一瞬间,“如果他没有拦我,我是不是可以冲过去?说不定...”
说到这里,她猛地闭了闭眼,胸腔微微起伏,创伤带来的窒息感又涌上来。
陆奕琛见状,微微俯身,低声提醒:“顾茗姐,慢慢呼吸。”
许医生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阿懿扑倒你,是为了避免你一同被坠落的物体波及,保护你的生命。顾小姐,一个人没有办法逆转已经发生的物理灾难。你目睹了悲剧,这不代表你负有拯救她的责任。”
“可我看见了。”顾茗轻轻摇头,“看见,却没能出手。”
“目睹创伤事件的人,很容易产生幸存者愧疚。”许医生耐心解释,“你把结果归因在自己身上,不断假设‘如果当时我做了什么,就能改变结局’。但现实是,当时大火封隔,高空坠落,任何人都无力回天。”
顾茗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茶几光洁的桌面上,反复回味着这句话,心底沉甸甸的负罪感没有立刻消散,却好像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噩梦,也是因为这份愧疚吗?”顾茗轻声问。
许医生点头:“是的。你的大脑在不断回放这个场景,试图寻找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但反复重演,只会不断伤害你自己。我们可以慢慢练习,把这份不属于你的重担放下来。”
“我放不下。”顾茗垂下眼睫,声音轻却固执,“只要一闭眼,她就在那里问我。道理我都听得懂,可心里过不去。”
许医生没有急于反驳,指尖轻轻搭在报告边缘,语调依旧平稳温和:“我明白。创伤带来的负罪感不是靠几句话就能立刻消散的,不必强迫自己马上释怀。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反而更容易钻进你的思绪里。”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等你腹部的伤口恢复好了,可以试着多去户外走走,看看草木山水。如果条件允许,安排一次短途旅游也好。换一个环境,脱离医院这个充满应激联想的空间,让感官接触新的事物。不是让你逃避这件事,而是给紧绷的神经一个喘息的机会。”
顾茗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出去走走,就能减轻噩梦吗?”
“不能保证彻底消失。” 许医生坦诚道,“但环境的改变,可以打断创伤记忆不断循环的状态。你一直被困在相同的场景与思绪里,大脑就会反复回放灾难。当你的生活里新增很多平静、新鲜的记忆,那些痛苦画面占比,就会慢慢降低。”
“好,谢谢医生。” 顾茗声音很轻。
陆奕琛上前,握住轮椅的推手,对着许医生微微颔首示意:“辛苦您了。”
他缓缓转动轮椅,带着顾茗慢慢走出创伤干预诊室。
门外的日光透过走廊窗户落进来,柔和的光线落在顾茗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
陆奕琛留意到她细微的动作,放轻了推轮椅的速度,低声问道:“很累吗?要不要回病房休息。”
顾茗的目光下意识避开走廊远处来往的医护与家属,肩膀微微向内收拢。
她原本只是身心疲惫,可视线扫过人群的瞬间,心底骤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往轮椅深处缩了缩。
“人太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想回病房。”
那场事故的记忆,连带人群嘈杂的环境,都变成了刺激源。
只要周围有人走动,她就会不受控制地紧张,总忍不住联想混乱、失控的场面。
陆奕琛立刻会意,抬手调整轮椅方向,尽量贴着走廊靠墙一侧行进,避开人流。
“好,我们尽快回去。我走靠边的位置,尽量避开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