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一条命令下去，元朗要变天
乌鸦得了回话，愣在原地。
这一愣，一半是没料到，一半是在掂量。
咂摸几口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耸耸肩，在沙发上坐下，等。
这一坐，坐过去一个多钟头。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爬，秒针磨人心。
杯里的茶续了三道，冰块化了又添。
他想开口，抬眼看看门口的高晋，又咽了回去。
高晋双手背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站成一根桩。
乌鸦的腿抖着地板，抖出一股躁。
鞋底在地毯上蹭了蹭，蹭出一小团烟。
“乌鸦，苏先生让你上去。”
高晋的声音落下来，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一嗓子，把乌鸦全身的筋都松了半分。
他把脖子一梗，胸口那口浊气总算吐干净。
他起身，跟着高晋的脚步，一路上了顶楼。
门开了。
一股酒气混着女人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扫过他的鼻尖。
苏斌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睡衣，领口大敞。
头发半湿，发梢还挂着水珠。
“哟，阿斌，你这艳福，不浅呐。”
他拿这话打趣，想把屋里的紧绷揉开一点。
乌鸦坏笑着，脑袋伸长，往里头的卧室瞟了又瞟。
他喉结滚动，把那点念头咽了回去。
卧室门关得严实。
他脑子里，小阿俏的身段已经自个儿走了一圈。
这些细小动作，一寸没逃过苏斌的眼睛。
苏斌当什么都没瞧见，在沙发上坐稳。
他拎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叼住。
咔哒。
高晋俯身，火苗拢在掌心里，递到他唇边。
火光一跳，照亮苏斌半张侧脸，另一半陷进暗处。
苏斌嘬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
“乌鸦，把话摆开。你要我怎么帮你？”
这话出口，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茶几沿上轻轻一搭。
坐，没让他坐；笑，他没接。
乌鸦心里咯噔，来意比谁都清楚。
屋里暖气开得足，他手背却泛起一层凉。
乌鸦赶忙收回目光，搓着手干笑两声。
“阿斌，我~~”
后半截话，被苏斌抬手斩断。
“骆驼死了，那把龙头椅，你坐不坐得上去？”
乌鸦的眼睛，腾一下烧起来。
他不等招呼，自顾自坐到苏斌对面。
“嘿嘿，阿斌，老家伙一咽气——”
“这把交椅，除了我，谁也别想坐！！！”
话出口，他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指甲抠进沙发扶手。
“哦？？是吗？？”
苏斌眉梢一挑，眼底卧着一层戏谑。
乌鸦也不恼。
他身子前倾，大大咧咧拎起茶几上的雪茄盒，自取自点。
淡烟升起。
他嘬得两腮塌陷，烟灰长得老长，也没抖。
他咧开嘴。
“阿斌，你可能不晓得。”
“本叔和志伟那边，早把话撂下了，话事人的位子，他们挺我！”
说完，他偷眼去瞧苏斌，想从那脸上抠出一点意外。
话头一转，他拖出一口长气。
“唉。这些年间，我们东星叫洪兴死死压着一头。”
“骆驼那个老东西，成天念叨道义、规矩。”
“操他妈的，就仗着他的不作为，湾仔码头我们硬是一块肉没咬着！”
“荷揽那边货压成山，运不进来。”
“一小批一小批地挪，能刨出几个铜板！！”
“掐指一算，这几年白白撒出去多少钱！！”
“哼！社团里盼着老东西早点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仰头灌了大口茶，杯底往茶几上一墩。
说到末尾，乌鸦额头青筋暴起，一声冷哼砸在地板上。
自己的话音在墙上一撞，弹回来，屋里半晌没声。
苏斌的眉角动了动。
雪茄头按进烟灰缸，碾了个圈。
“这几年，笑面虎和本叔走得很近？”
乌鸦一滞。
尴尬顺着脸皮爬上来。
嘴唇开合了好几回，一个字没掉出来。
他斜着眼去抠烟灰缸边的焦痕，像在挑词。
苏斌打量他，眼底的温度一寸寸沉下去。
“有话，当面说。”
乌鸦耸肩，挠了把头发，终于开了口。
这声不好意思，是为着一桩旧账。
当年苏斌出了事，判了死。
社团直接撕破脸，把他的家产一口吞尽。
头一个拍板提议的，正是笑面虎。
那年的他，不过一根红棍。
一根红棍在议事堂前放一句话，满社都肯跟着动。
在他的操盘下，苏斌的家产铺面股票，一分不剩，尽数落进东星口袋。
笑面虎自己拿了大头，一半肥肉落进他碗里。
本叔、乌鸦，还有东星一众大佬，各自分了一杯。
桌上的银子流水一样分，桌下的各人心头发凉。
至于被吞了家产的那个人，当年早判了死，没人想过他会不会回来。
从那年起，笑面虎钱袋鼓了，势力疯长。
人脉一层层铺开，成了东星炙手可热的人物。
再后来，他靠着本叔扶持，扎职上位，挤进东星五虎。
绰号也是到那时候，才挂上的。
“笑面虎上位，是本叔推的？？”
苏斌的眉心浮起一团疑。
东星五虎，堂主级别的顶座。
那场扎职礼，有头有脸的一个不落，出了那种场子，嘴都锁着。
蝶网立网没多少年头，这桩情报没查到，情有可原。
“没错。那年投票，我也给他按了一票。”
乌鸦的脸皮发窘。
当年苏斌的家产，他手里也落过不少好处。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背不知不觉塌了半分。
“嗯，我清楚了。”
苏斌微微点头，脸上的情绪一丝不剩。
他往靠枕上一仰，两手摊开。
“骆驼现在在哪？”
乌鸦神色一动，抢着答话。
“老家伙这些天，天天窝在元朗老宅。”
苏斌的手随意一挥。
“阿晋。让飞鼠仔和荷兰仔跑一趟元朗。”
“告诉他们，手脚干净些。”
口气随意，像差人出门吃一顿饭。
烟雾从他指缝里漫出来，那双眼睛沉在雾后头，瞧不真切。
“是！苏先生！！”
高晋躬身应令，斜眸扫了乌鸦一眼，转身出门。
门开，门合，把满屋烟雾斩在里头。
乌鸦坐得笔直，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洇透了。
同一刻，浅水湾别墅区。
海水拍堤的声音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坡下的灯火一串一串挂过去。
佣人早撤干净了，偌大一座宅子，只剩电视的声响。
蒋天生的豪宅灯火通明。
蒋天生搂着方婷，窝在沙发里，遥控器搭在腿上。
手边的茶凉出了涩味，她手里的频道还在跳。
方婷闲得发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撩着他的衣领，频道跳个不停。
屏幕的光忽红忽绿地扫过两人，玻璃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嗯？调回去！！”
蒋天生的脸色陡变，嗓音压低。
方婷手一抖，频道拨了回去。
屏幕里，一条国外的新闻。
“今日凌晨三点，暹罗谷曼一处私人豪华庄园，爆出恶性杀人纵火案！”
“警方初步判断，庄园内数百人，多半无一生还！！”
“警方称将全力缉凶，给大众一个交代。”
“据知情人士透露，庄园主人系暹罗有名的大富豪，蒋天养先生！”
字幕一条接一条爬过去，爬进方婷的心口。
镜头切到一段封锁线，地面焦黑，铁栏烧得变了形。
播报员的声线稳当，一字一字，敲在蒋天生的脑门上。
镜头扫过去，好好的庄园烧成一地焦黑。
方婷的小脸，当场钉住。
蒋天养。蒋天生。
这两个名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蒋天养其人，世上晓得的不多。
连方婷这种枕边人，都从没听过。
可男人的脸色，做不得假。
她猛地扭过头，心里咯噔一响。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她不敢再出声。
“塞门。”
她把蒋天生的英文名，轻轻唤了出来，声音小心翼翼。
她抿住嘴，手指把沙发垫抠出一道褶。
蒋天生没有回头。
电视里的火，映得半个客厅忽红忽黑。
这一声，他到底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