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伸出手,覆在沈知白的手背上。
“知白,你查秦桧,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被秦党出卖的百姓,救那些被和议抛弃的义军,救这个还没死透的大宋王朝。”
他的手温热而粗糙,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背的薄茧微微发痒。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胡思乱想。”
“真累,真想什么都不管,找个地方躲起来,睡个三天三夜。”
“累了就睡。”傅景睿说,“我守着。”
“守多久?”
“守到你醒来。”他淡淡道,“三天三夜,我就守三天三夜。若是三年五载,我就守三年五载。”
沈知白的眼眶有些发酸,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
“粥凉了。”傅景睿轻声说。
沈知白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温了,不烫,正好入口。
“好喝。”她说。
“你若觉得好喝,明日我再熬。”傅景睿站起身,收拾碗筷,“今儿个米放多了,熬得太稠。明日少放一半,熬稀些,你喝起来更顺口。”
“你还会讲究熬粥的火候了?”
“这么多年下来,还有什么不会?”傅景睿笑了笑,“冰天雪地里,一碗热粥能救命。熬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熬太晚。”
“知道。”
“也别总是一个人扛。”
“……好。”
傅景睿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留下一室烛光和满案文书。
沈知白独自坐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被傅景睿握过的手,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轻轻握紧,像是在握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漫天的黄叶,像一场无声的雪。
***
建炎五年十一月,临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盐,落在屋檐上、树枝上、石板路上,转瞬便化成了水。
可空气里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吸一口进肺,像吞了一把冰碴子。
天机阁的暗桩们,却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干了一件烫手的事。
城南,回春堂。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门面不过两间,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掌柜的姓秦,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逢人便笑,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老好人”。
可没人知道,他是秦桧的远房表弟。
更没人知道,这家药铺的地下,藏着一间密室。
密室里,每隔一个月的初五,都会有一封信送来。
送信的人是一个行商,背一副药材担子,从河北入境,经扬州渡江,到临安。
他不进秦府,而是先把信送到回春堂,再由掌柜的以“送药材”的名义,转交秦桧。
天机阁盯这个行商,已经盯了半年。
十一月十五,腊月初五的前夜。
行商如期而至。
他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要了一间靠后院的小房,房门紧闭,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不透一丝光。
可他没注意到,这一次,客栈的屋顶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叫老刀,五十出头,满脸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是天机阁“影”级暗桩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在城南这片区域潜伏了三年,卖过豆腐、拉过黄包车、当过乞丐,模样普通到没有人记得他的脸,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老刀在屋顶上已经趴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他的身下垫着一层稻草,稻草下面是厚厚的棉被,再下面是瓦片。
身体的热量被棉被和稻草隔绝,不会融化屋顶的积雪,也就不会留下水渍。
这是天机阁暗桩的基本功。
子时三刻,行商的房门开了。
他没点灯,而是摸黑走出房间,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味寻常药材。
穿过客栈的后院,来到茅房。
这是每月初五的固定路线“起夜”。
老刀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
行商进了茅房,却没有解手。
他从竹篮的夹层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盒中躺着一封信。
他把信塞进茅房墙缝里的一个暗格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出来,提着篮子回了房。
这是他做熟了的老把戏。
从不亲自送药铺,而是把信藏在茅房的暗格中,由药铺的人次日来取。
这样就算被人跟踪,也抓不到他与药铺的直接联系。
可他不知道,天机阁的暗桩早已摸清了这套把戏。
行商回房后,老刀从屋顶滑下,像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落在茅房后的阴影里。
他的手探入墙缝,取出那只木盒,打开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似乎是一种密码。
老刀没有犹豫。
他把信笺原样折好放入怀中,又取出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盒,放入暗格后,消失在风雪之中。
半个时辰后,信到了沈知白手中。
***
沈知白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可连起来读,却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毫无章法。
“秦王台见:前所易之世,无组已准。若秦王能促成难朝接受合意,以黄喝为界,无组愿以鲁王之卫封王,世袭网替。忘王速决,勿失粮机。”
“这写的什么?”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懵了,“秦王?鲁王?黄喝为界?”
沈知白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到第三遍时,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原来如此,竟是同音字。”她说。
“什么?”
“这是同音字密码。”沈知白抬起头,“写信的人用同音字替换了原本的字。”
“‘秦王’是‘秦公’,‘无组’是‘吾主’,‘黄喝’是‘黄河’。”
青黛瞪大了眼睛:“那‘鲁王之卫’……”
“鲁王位。‘卫’是‘位’的同音字。”沈知白的声音冷了下来,“‘世袭网替’,网是‘罔’的同音字,罔替,世袭罔替。”
她把信纸拍在案上。
“去叫译码司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