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码司是天机阁内部最隐秘的一个部门,专司密码破译。
司里只有七个人,皆是精通音韵、训诂、方言的奇才。
为首的叫沈默,是沈知白的远房族叔,年过六旬,耳聋眼花,可一坐到密码面前,眼睛比鹰还亮。
沈默被连夜请到靖国夫人府。
他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接过信纸,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放大镜,对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端详。
“同音替换,”他喃喃道,“用的是《广韵》的音系,掺了中原官话的变音……写信的人是个汉人,而且是读过书的汉人。”
“能破吗?”沈知白问。
“能。”沈默点点头,“给我三日。”
三日。
这三日里,沈默把自己关在靖国夫人府的一间偏房中,足不出门。
每日只有一名小厮送饭菜进去,再原样端出来。
青黛有些担忧:“姑娘,沈老先生这么大年纪了,别熬出病来……”
“没事,让他去。”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密码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日之内不破,线索就断了。”
第一日,沈默在纸上写满了同音字的对应表。
“王”对应“公”、“无”对应“吾”、“喝”对应“河”……他写了整整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第二日,他开始根据上下文推测缺失的字。
有些同音字有多种可能,比如“易”,可能是“议”,也可能是“义”或“异”。
沈默根据句子的语法和逻辑,一个个排除,一个个确认。
第三日黄昏,偏房的门终于开了。
沈默走出来,手里捧着三张纸。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可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
“破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姑娘,这封信……了不得。”
***
沈知白接过那三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迹是沈默的亲笔,端正而有力:
“秦公台鉴:前所议之事,吾主已准。若秦公能促成南朝接受和议,以黄河为界,吾主愿以鲁王之爵位封公,世袭罔替。望公速决,勿失良机。”
落款:挞懒。
沈知白的手,微微颤抖。
挞懒。
完颜昌,金国宗室,女真名“挞懒”,时任金国左副元帅。在金国的权力格局中,他是最主张与南宋议和的人,不是因为他爱好和平,而是因为议和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且他是完颜宗辅一党的人,与完颜宗弼不和。若能促成宋金和议,他就能以“功臣”之名,在金国朝廷中压过宗弼一头。
而秦桧,这个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以空间换时间”、说“保全实力徐图恢复”的人,竟然与金国高层暗中勾结,以“鲁王”的封号为诱饵,出卖国家利益!
“鲁王”……
沈知白嗤笑。
鲁,是春秋战国时的大国,地处中原腹地。
封秦桧为“鲁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人已经把黄河以南的中原之地,当作了送给秦桧的“礼物”。
也就是说,在秦桧和金人的秘密交易中,“以黄河为界”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割让整个中原,让秦桧做金人册封的“中原之主”。
“姑……姑娘……这封密码信……是不是足以治秦桧的通敌之罪了?”
“还不够。”沈知白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封信,充其量只能证明秦桧与金国有联系,且金人许了他‘鲁王’之位。”
“但它确实不能证明,秦桧真的出卖了国家机密,也不能证明他泄露了军机处的情报,更不能证明他已经为金人做了哪些事。”
她转过身,看着青黛。
“在朝堂上,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可以被秦桧说成是‘伪造’、‘诬陷’。没有确凿的证据链,扳不倒他。”
“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不,这封密信是基础,让我们知道金人给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让天机阁继续查。查秦桧到底向金人透露了什么,查他有没有把军机处的部署、靖难军的调动、甚至是朝中大臣的动向,卖给金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同时,上次计划好的局,可以动了。”
***
设局,不是一个人的事。
沈知白需要帮手,而且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帮手。
第二日,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张浚坐在左首。
今日私访,他穿着一身便服,腰悬玉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作为知枢密院事,他掌握着南朝最机密的军事情报。
秦桧的密信若真的泄露了军机,第一个受害的就是枢密院。
因此,他是其他人中,最忧虑,也最迫切想要破局之人。
“夫人,”张浚看完译出的密信,脸色铁青。
“金人竟敢以‘鲁王’之位诱我朝大臣,这分明是要在南朝内部培植傀儡。”
“秦桧若真应了,他就是第二个张邦昌。”
“比张邦昌更甚。”沈知白淡淡道,“张邦昌当伪楚皇帝,是被逼无奈,坐了一个月就还政了。秦桧若是‘鲁王’,他是心甘情愿的。”
张浚攥紧了拳头:“夫人打算要怎么设局?浚全力配合。”
“先不急。”沈知白转向右侧,“凌风,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顾凌风坐在右首,一身风尘仆仆的灰布棉衣,靴子上还沾着泥。他是三天前从河北赶回来的,连家都没回,就直奔靖国夫人府。
“姑娘,”顾凌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忠义社在河北的暗桩,最近截获了一条重要情报。”
“金人正在河南大规模征调民夫,修筑城墙。领头的是完颜宗弼,他把大本营从大名府迁到了开封,看样子是准备长期驻守。”
“完颜宗弼驻开封……”沈知白沉吟片刻,“那完颜昌呢?”
“完颜昌在燕京。但他最近派了好几批使者去开封,名义上是‘劳军’,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拉拢完颜宗弼手下的将领。”沈知白接过话头,“金国内斗,完颜昌和完颜宗辅是一党,完颜宗弼是另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