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小鱼醒来。
翻个身都要命，头到腰窝连成一片的钝痛。
她睁开眼，先看见了书房的横梁。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地倒回来。
陆小鱼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她把侯府的家底从正库虚账到前院修缮拖欠款扒了个精光。
她低头看自己。
中衣皱得不成样子，盘扣剩了最下面一颗，领口大敞着，锁骨到肩窝一路淤红的痕迹。
腰带不知道扔到了哪里，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月事的谎也被拆穿了。
陆小鱼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缓了好一阵才把腿从榻上挪下去。
在矮榻旁边找到了自己的腰带，揉成一团塞在褥子底下。
外衫挂在书架的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上去的。
她一件一件地穿回去，坐回榻上。
窗外的光线已经很亮了，辰时过了。
书房门被推开。
张筠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
碗里是小米粥，冒着热气。
他走到矮榻前面站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眼眶还泛着红。
张筠把粥搁在矮榻旁边的小几上，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昨晚是我不好。”
陆小鱼沉默。
“喝粥。”他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张筠从她手里接过空碗搁到小几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还疼吗？”
“不疼。”
张筠没有揭穿她，又问了一句别的：“昨晚的话，你记得多少？”
陆小鱼的睫毛颤了一下，说道：“奴婢喝多了，胡言乱语，侯爷别往心里去。”
张筠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陆小鱼，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完了再决定怎么答。”
“你不想留在偏院，嫌没有差事做，嫌挣不到钱。账房也好，库房也好，你要管就管。府里的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拦你。”
“以后会给你名分，只要你不再想着走。”
陆小鱼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一个通房说不，只会被锁得更死。
答应换来的是什么。
账房钥匙。
搞钱的自由。
以及一个她暂时不需要兑现的名分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张筠的眼睛：“侯爷说的话，算数吗？”
张筠在她眼里找东西。
找依恋，找感激，找一点点真心。
他只看到一双极其清醒的眼睛。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陆小鱼点了头：“那奴婢听侯爷的。”
张筠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了一下，力度比刚才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走吧，回去歇着。”
说完，张筠弯腰把她从矮榻上捞起来。
陆小鱼的腰被他一只手臂兜住，整个人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侯爷，我能走。”
“你走一步试试。”
她试了。
膝盖弯到一半就打颤，加上腰酸得使不上劲，第二步差点又栽下去。
张筠没有再多说，把她横抱起，推开书房的门往主卧走。
院子里的光刺眼。
长风站在院门外，看见这一幕，低下了头。
张筠直接进了主卧。
主卧的被褥换过了，新铺的缎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她放在床上。
陆小鱼的后背落在干净柔软的被褥上面。
枕头上有很淡的药味。
张筠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她闭上眼才出门。
陆小鱼躺在主卧新换的被褥上面，脸埋进枕头里。
她做了一个决定。
短期内不再提赎身。
让他觉得她认了命，让他放松警惕。
账房的钥匙拿回来，差事接回来，银子一笔一笔地攒。
等攒到一个数，再想着赎身，到时候他不同意，她也有能力跑。她可以跑到邻国去。
歇了一整天。
第二天午后，紫苏出现在主卧房门口。
翠儿正蹲在廊下洗帕子，看见紫苏站起来叫了一声姐姐，紫苏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陆小鱼正坐在窗下理头发。
“大夫人和老太君在正堂，让你过去。”
紫苏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留了一息。
陆小鱼换衣裳的时候把领口系到最高一颗盘扣，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
“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游廊往正堂走。
“待会儿老太君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紫苏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紫苏又说：“老太君今天心情不算差。”
陆小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不算差，但也不是好。
正堂。
上首并排坐了两个人。
老太君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
大夫人在右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陆小鱼走到堂下，双膝落地：“奴婢请老太君安，请大夫人安。”
老太君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桌上的碗被紫苏端起来，送到陆小鱼面前。
“药，喝了。”老太君只说了三个字。
陆小鱼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比大夫人那天让府医送来的那碗还苦。
她把空碗双手递回给紫苏。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比刚才慢了点。
“起来吧。”
陆小鱼起身，垂手立在堂下。
老太君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微微点了下头。
“从今天起，”老太君开口，“避子汤不用你自己操心了。府医每日煎好送到你面前，你当面喝完，碗交回去。”
“奴婢领命。”
“第二件事。”老太君的声音不急不缓，“你的身份是通房，不是妾。赐婚旨意已下，郡主过门之前，你不许出现在府中任何正式场合。逢年节祭拜宴客，你待在偏房不要露面。”
“奴婢明白。”
“第三件。”老太君捻了一下佛珠，“侯爷传你去主卧伺候，你去。但白天你必须回偏房待着，不许长住主卧。”
陆小鱼逐条领下，姿态端正，脸上没有一丝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