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了一会儿。
老太君在等她的反应。
陆小鱼开口道：“老太君教训得是。奴婢一个通房丫鬟，本分二字是顶在头上的。郡主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奴婢绝不会做添乱的事。老太君和大夫人怎么安排，奴婢就怎么听。”
“你倒是通透。”老太君笑道。
又说：“你好好伺候筠儿。等日后郡主过了门站稳了脚跟，侯爷的子嗣该添也得添。到那时候，我做主抬你为贵妾。”
陆小鱼又磕了一个头，“奴婢谢老太君恩典。”
“行了，去吧。”
陆小鱼起身行礼，退出了正堂。
她走出月亮门的时候，背后传来老太君跟大夫人说话的声音。
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陆小鱼刚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正堂外面响起脚步声。
张筠阔步走进。
他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墨色常服。
“母亲。”
大夫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跟母亲商量。”张筠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扫到老太君身上。
“祖母也在，正好。”
老太君不吭声。
张筠开门见山，问：“陆小鱼在账房的差事，什么时候恢复？”
大夫人搁下手里的帖子，“谁跟你说要恢复了？”
“我跟她说的。账房库房，她想管就管，没有人拦。”
堂上倏然安静。
老太君蹙眉：“筠儿，这话是你跟她说的？”
“是。”
“一个通房丫鬟，坐在账房里管银钱进出。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有本事管好，传出去有什么不好看的。”
“她有本事管好是一回事，她是什么身份是另一回事。”老太君把张筠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大夫人接话：“筠儿，赐婚旨意刚下来，日后郡主进门，头一件事就是理家接管内务。你让一个通房在账房坐镇，郡主怎么看？长公主府怎么看？”
张筠没有回话，眉心拧着。
老太君又说：“你要真心疼她，就别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那是害她。”
堂上又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了。”
说完，张筠转身出了正堂。
大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老太君捻着佛珠闭上眼，“随他去。碰了钉子就知道回头了。”
张筠回到前院书房，在案后坐了很久。
长风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没动静，也不敢进去。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张筠开口道：“长风。”
“属下在。”
“城南米铺街那片商铺，现在是什么行情。”
长风愣了一下，恭敬回话：“从街头到街尾，铺面大小不等。小的三四百两，大的七八百两往上。租的话便宜些，月租五两到十五两不等。”
“有没有正在转手的？”
“属下明天去打听。”
张筠嗯了一声，又叮嘱道：“不用惊动府里任何人。”
“属下明白。”
长风退出书房门口。
偏房。
陆小鱼坐在窗下喝茶。
“翠儿。”
“嗯？”
“今天前院有什么动静没有？”
翠儿想了想，“侯爷去正堂见了大夫人和老太君，待了没多大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然后呢？”
“然后就回书房了。长风大哥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久。”
陆小鱼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去找大夫人要账房的差事了。
被驳回来了。
被框回偏房的第三天。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矩。
卯时起，辰时紫苏派人送避子汤过来，当面喝完交碗。
白天没有差事，不用去账房，不用去库房。
晚上等传唤。
三十五两银子她反反复复数了三遍。
没有进项，月例被扣了三个月。
往后的日子，她一文钱都攒不到。
午间，刘嬷嬷来了。
手里拎着一包绿豆糕，在门口探了探头：“人呢？”
“嬷嬷进来坐。”陆小鱼道。
刘嬷嬷把绿豆糕放在桌上，挑了张凳坐下。
“有两件事跟你说。”
“嬷嬷说。”
“翡翠在浣衣处安分了。褫了月例贬了差事，那几个跟她走得近的小丫鬟也全散了，没人再敢嚼舌根。”
陆小鱼点了点头，“这件事算了结了。”
“第二件。”刘嬷嬷又道，“账房这几天进了一批大宗单据，全是大婚的备货。聘礼单子，修缮用料清单，各处采买的预算。紫苏亲自盯着。”
“紫苏姐姐管账房？”
“大夫人的意思。你不在，总得有人接。紫苏管人管事是一把好手，但核账比价这些活……”刘嬷嬷摇了摇头，“她不擅长。昨天一笔松木料的报价我看着就不对，比市面上高了两成，紫苏没看出来，直接批了。”
陆小鱼没有接话。
刘嬷嬷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事。”
“嬷嬷说。”
“长风这两天连着走侧门出了府。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看着像地契或者铺面的文书，卷着的，我没看真切。”
陆小鱼的眼睛眯了一下：“嬷嬷看得仔细。”
“我在后门口碰上的，不是故意看的。”刘嬷嬷摆了摆手。
陆小鱼没再问。
刘嬷嬷走后，她把绿豆糕掰了一块咬着，在窗下坐了一会儿。
傍晚，长风来偏院传话。
“陆姑娘，侯爷在主卧。”
陆小鱼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跟过去。
主卧里光线比书房亮堂。
张筠坐在榻边看一份折子，看到陆小鱼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杌子。
“过来坐。”
陆小鱼在杌子上坐了半边。
“今天在偏房做什么了？”
“整理了一下衣柜，把换季的衣裳翻了翻。”
“就这些？”
“翠儿拿了副棋过来，下了两盘。奴婢输了。”
张筠嘴角动了一下：“闷不闷？”
“不闷。”
“真话。”
陆小鱼沉默了一息，“有点闷。”
张筠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喝茶。”
陆小鱼双手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旁边又看了两份文书，没有拉她上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半晌，张筠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府医把药送来你就喝，别让人催。”
“奴婢知道了。”
陆小鱼起身告退，心想，今日居然不用侍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