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青没急着回答。
对面的汉子也不催,把斧头往爬犁上一放,弯腰拍了拍黑狗脑袋。
那狗生得壮实,黑毛里夹着些灰,左边眉毛上有道旧疤。看见苍牙过来,先是竖起耳朵,随后又低头闻了闻雪地,并没乱叫。
“你们是梁守义那队的?”
贺卫东突然开口。
汉子抬起头,咧嘴笑了。
“认出来了?”
“前天分猪肉的时候见过你。你一直在后头拉爬犁,没怎么说话。”
“我叫胡铁山,石羊沟的。”
胡铁山个头不算特别高,肩膀却宽得吓人,一双手满是老茧。他拿起爬犁上的斧头,朝周长青他们身后指了指。
“你们刚从东边那道口子回来?”
“过去转了一圈。”
“路咋样?”
周长青看了看他脚上的胶底棉鞋。
鞋后跟上有一道很深的横纹,正是先前在旧马道上留下脚印的那个人。
看来对方早就在里面转过了。
“您不是进去过么?”
胡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小伙子眼睛挺尖。”
他抬脚在雪地上踩了踩。
“我刚从里头回来。老梁让我过来看看,东边那条废道还能不能走爬犁。你们要是也惦记这条路,我劝你们别急。”
赵满仓听得有些不服气。
“路不都摆在那儿么?有啥不能走的?”
“路是摆在那儿。”
胡铁山拿斧柄朝山坡比划了一下。
“可你们只走了前头半截吧?”
周长青没有否认。
他们发现旧马道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只沿着外头走了一段,根本没来得及把整条路摸透。
胡铁山见他们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再往里走一里多地,有处老木桥。那桥说是桥,其实就是当年林场拖木料用的几根大圆木,横在两块石头之间。前年就坏过一回,今年雪一压,外头那根又裂了。”
“人过得去?”
贺卫东问。
“人能走,空爬犁也能想法子弄过去。可你们要是装上几百斤肉……”
胡铁山低头瞧了眼周长青鼓起来的背包。
“那就不好说了。”
赵满仓皱了皱眉。
“桥有多宽?”
“连着旁边的石沿,勉强一副爬犁的宽度。”
“下头呢?”
“乱石沟,底下还有水。冬天表面冻着,谁知道里面结实不结实。”
赵满仓没再说话。
他一路上拉着爬犁走山道,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空爬犁轻,能抬过去。
可要是装着一大堆猎肉,一旦滑木往旁边偏了半尺,别说猎物,连带着人都可能栽进去。
周长青看向胡铁山。
“梁叔他们准备走这条路?”
“正在琢磨。”
胡铁山把斧头重新插回腰间。
“老马道南边塌了一段,走原来的路得绕好几个山嘴。东边这条路要是通了,往公社方向能省不少脚程。”
他说完,目光落到苍牙身上。
“韩有田家的狗?”
“嗯。”
“我就说瞧着眼熟。”
胡铁山伸手想摸摸苍牙,灰狗往周长青身后退了半步。
他倒没恼,笑着收回手。
“挺有主意。你们买回来多久了?”
“没几天。”
“那得好好教。狗跟人一样,小时候脑袋再灵,不见几回真东西,也练不出本事。”
他说话不紧不慢,倒跟梁守义有些相似。
周长青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买苍牙的时候,韩有田就说过,这狗聪明归聪明,真要养成好猎犬,光靠天赋还不够。
正说着,胡铁山身旁那条黑狗忽然伸长脖子,朝周长青的背包闻了闻。
它鼻尖动得很快,尾巴也跟着摆了两下。
胡铁山低头看了一眼。
“黑子,回来。”
黑狗立刻退回主人身旁。
胡铁山这才注意到周长青的背包。
“你们今天打着东西了?”
赵满仓早就憋着呢。
听见他问,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弄了点儿小玩意。”
胡铁山听出了他的得意。
“啥东西?”
“紫貂。”
胡铁山正准备往肩上搭牵绳,听见这两个字,动作顿时停住。
“啥?”
赵满仓乐了。
“紫貂!刚从北边打回来的。”
胡铁山扭头看向周长青。
“真的?”
周长青点点头。
“刚碰上一只,运气还行。”
胡铁山这回是真来了兴趣。
“拿出来瞧瞧?”
周长青没有藏着,把背包放下,小心取出了处理前妥善包好的猎物。
胡铁山接过去,先看了看脖颈底下那撮浅黄毛,又拨开背上的毛,仔细摸了摸底绒。
他看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东西递回来。
“好皮。”
就这么两个字。
随后,他又多说了一句。
“毛色挺正,主要部位也没打坏。你们这趟真没白跑。”
赵满仓忍不住笑。
“那可不!先前那头独牙大公猪,累得咱差点没把腰折了。今天这玩意儿往包里一装就能走,省老鼻子劲儿。”
胡铁山听得摇头。
“你别光看着轻巧。紫貂要是那么好打,咱这帮人早都发财了。”
说着,他朝北面的老林子望了一眼。
“前几年我跟老梁进黑龙岭,守过半个月貂踪,最后连根毛都没弄着。倒是打回来一堆灰鼠皮。”
赵满仓眼睛亮了。
“那灰鼠皮呢?”
“卖了呗。不然留着过年贴墙啊?”
几个人都笑了。
胡铁山却没有继续聊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天黑前还得走一段。我们那头今晚要商量运货的事儿,老梁说不准还得找你们聊聊。”
“找我们?”
周长青有些意外。
“干啥?”
胡铁山把牵绳搭上肩。
“你们不是也打着不少东西么?两队人都得往外运货,那条老路究竟咋走,总得心里有数。”
说完,他牵着黑狗,拉起空爬犁,沿着南边的老马道走了。
赵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人倒挺实在。”
“实在归实在,人家可不是来给咱拉爬犁的。”
贺卫东把背包扛起来。
“走吧,先回去。别真等天黑了还在林子里转。”
三个人牵着苍牙,沿原路返回。
……
回到营地时,天边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红光。
旧马棚里还留着早上烧过的灰烬,周长青先检查了一遍肉架,又把打回来的紫貂放到干净地方。
赵满仓则钻进棚里,连棉帽子都没摘,便开始摆弄那副爬犁。
“你又折腾啥呢?”
贺卫东刚把柴火放下,便瞧见他蹲在地上,拿尺子比划木框。
“我算算。”
“算啥?”
“算咱还能装多少东西。”
赵满仓从木框一头比到另一头,又拿手敲了敲滑木。
“独牙那头猪,加上先前分来的肉,已经占了大半副爬犁。再添上干粮、铺盖、工具,往后真弄着别的猎物,搁哪儿?”
贺卫东蹲下来,也跟着看了一阵。
“那就先运一趟。”
“运哪儿?”
“运回屯子。”
“来回得走多久?”
贺卫东没吭声。
赵满仓把尺子往旁边一放。
“咱们仨来的时候走的是老路。等把东西装满,回去还得绕塌坡。光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折腾好几天。”
他抬头望向周长青。
“长青,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再弄一副小爬犁?”
周长青正在拨弄火堆,闻言抬起头。
“你想自己做?”
“也不是现做一副完整的。”
赵满仓指了指棚外那堆旧木料。
“我白天收拾棚子的时候看过,里头有两根老滑木,木头还挺硬实,就是前头断了。一副大爬犁不好做,可要弄个小拖架,倒未必费多少事。”
贺卫东听得有些心动。
“有用吗?”
“咋没用?”
赵满仓来了精神。
“咱这副大爬犁装肉,小拖架放工具和铺盖。真碰上不好走的窄道,把东西卸下来分两趟弄,总比让几百斤肉连着家当一块儿翻进沟里强。”
周长青放下木棍。
“你带我看看。”
赵满仓立刻起身。
几个人走到马棚后头。
那里堆着一堆早年留下的木料,有些已经腐烂,有些却还相当结实。
赵满仓从里头抽出两根弯曲的旧木头,拖到雪地上。
“你瞧,就是这个。”
周长青蹲下看了看。
两根木料一头微微上翘,底下已经磨得挺光滑,明显是以前爬犁上拆下来的。
虽说都断了一截,剩下的长度却差不多。
赵满仓把它们并排放好,伸手比划了一下。
“中间加三道横木,再拴上牵绳,能做个短爬犁。”
贺卫东拿起其中一根,掂了掂。
“倒是不沉。”
“所以我才说弄个小的。”
赵满仓咧嘴。
“真要扛不动,还能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过去。”
周长青听完,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木料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断口。
有一处已经裂进木纹深处,若是直接装上去,真拉着东西跑山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再次断开。
“这根不行,裂得太深。”
赵满仓接过来瞧了瞧。
“还真是。”
他也不犟,直接把木头扔到一旁,又从旧木料堆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阵,才挑出另一根更结实的。
三个人围着木料折腾了好一会儿。
赵满仓拿斧头修整两端,贺卫东负责找合适的横木,周长青则帮忙挑选绳索,检查能不能承重。
晚饭做好时,小拖架已经有了个模样。
赵满仓往上放了两捆干柴,牵着走了几步。
滑木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还成!”
他绕着棚子走了一圈,越走越顺手。
到了转弯处,他故意拽了一把牵绳,小拖架晃了晃,却没有翻。
赵满仓顿时乐了。
“瞧见没?”
贺卫东也笑。
“行,今天算你露了一手。”
“啥叫今天?我哪天没露?”
“前天差点把绳结打死,还是我给你解开的。”
“你可拉倒吧,那是冻上了!”
周长青靠着棚门,瞧着两人拌嘴,脸上也带着笑。
这玩意儿虽然不大,可真要用上,确实能解决不少麻烦。
至少往后再碰上皮货和零碎物件,不至于全压在装肉的大爬犁上。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
拖架做出来,并不代表他们就能无限往山里打猎。
东西越多,往外运的时候越费劲。
更别说眼下那条东边老马道,还有一处坏了的木桥。
真到回程的时候,路才是最大的难题。
……
吃过晚饭,隔壁窝棚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梁守义披着旧皮袄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身后跟着胡铁山。
他一进棚子,先瞧见了地上那副刚做好的小拖架。
“哟,你们这是开木匠铺了?”
赵满仓正坐在火边烤手,闻言立刻站起来。
“梁叔,您瞧咋样?”
梁守义蹲下摸了摸木框,又伸手试着抬了一下。
“还挺结实。”
他转头看向胡铁山。
“老胡,你看看。”
胡铁山也蹲下来,翻过滑木,仔细瞧了两眼。
“前头再多绑一道绳,拐弯能稳当点儿。”
赵满仓一听,立刻拿起旁边的麻绳。
“我这儿有。”
“先别忙活。”
梁守义把他叫住。
“我来可不是专门看你们做爬犁的。”
他在火边坐下,接过周长青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老胡下午回去跟我说,你们找着东边那条老马道了?”
周长青点头。
“走了一段,后头没来得及看。”
“那桥的事儿呢?”
“胡叔说过,桥上有根木头裂了。”
梁守义把搪瓷缸放下。
“今天我跟老胡算了算。那桥要是修不好,咱们两队的东西都得从南边绕出去。”
赵满仓插了一句。
“绕出去也不是不成,就是太费腿。”
“谁说不是。”
梁守义叹了口气。
“我们这趟进山,皮货倒是轻巧,可还弄着一头狍子,两袋干货。前头想着从老马道出去,结果走了两回,发现那段塌坡比以前更难过。”
他说着,朝周长青望了一眼。
“你们那边的收成我也瞧见了。大公猪加上先前分来的肉,几百斤东西呢。真照原路拖回去,怕是够呛。”
周长青没有急着接话。
梁守义既然主动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说几句路难走。
果然,下一刻,他便开了口。
“我琢磨着,明天去东边看看那桥。”
“修桥?”
“先瞧瞧能不能修。真要能过爬犁,咱两队都省事。”
赵满仓顿时有了兴趣。
“梁叔,您那头带啥工具了?”
“斧头、锯子、绳索都有。老胡以前跟着林场干过几回活儿,对这东西熟。”
胡铁山在旁边接道:“桥本身不长,麻烦的是坏的那根主木。底下是沟,没法站着换。要是能找到合适的旧木料,倒还能想想办法。”
赵满仓听得直点头。
“这活儿我也能搭把手。”
贺卫东却没有跟着兴奋。
他看向梁守义。
“梁叔,咱们要是过去帮忙,修好了桥,往后大家都能走?”
梁守义闻言笑了。
“那不然呢?我还把桥扛回石羊沟去?”
贺卫东也笑了笑。
“我就是问清楚。”
周长青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桥若是真能修好,他们后面继续进山,确实会方便许多。
尤其这回运出去几百斤猎肉以后,哪怕再进来一趟,也不用每次都绕远路。
不过有句话得提前说清楚。
“梁叔,咱可以去看看,但要是桥坏得太厉害,就不能硬修。人伤着可不值当。”
梁守义点头。
“这个我懂。先去看,能修就修,不能修谁也别逞强。”
两边商量好第二天碰面的时间,梁守义便领着胡铁山回了窝棚。
赵满仓等他们走远,才忍不住笑起来。
“这下好了。咱的爬犁还没忙活完,明儿又得去修桥。”
贺卫东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
“你不是挺乐意?”
“乐意是乐意,就是想着修完桥以后,咱还得继续往里走。”
周长青抬起头。
“咋了?”
赵满仓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长青,咱这趟要是真能多挣些钱,等回去的时候,我想给我娘买双新棉鞋。”
周长青愣了一下。
“婶子没鞋穿?”
“有是有,就是旧了。”
赵满仓拿树枝拨了拨火。
“她那双还是前年做的,鞋帮都磨漏了,冬天往外头走一趟,回来袜子都湿。”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头笑了笑。
“我寻思着,咱爷们儿都能进山打猎了,总不能让家里老娘还天天冻脚。”
贺卫东没再拿他开玩笑。
周长青看着火堆,也想起了家里人。
小满前些日子刚换了双新棉鞋,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父亲虽然嘴硬,可家里日子好起来以后,抽烟的时候都不像从前那么愁了。
还有沈知夏。
上次从卫生室出来时,她说过想继续学医。
周长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往后两个人真成了家,也不能因为他自己会打猎挣钱,就让知夏把想做的事都搁下。
钱得挣,日子也得往前过。
“行。”
周长青添了根柴。
“等这趟下山,把该分的账算清楚。你给婶子买鞋,谁还能拦着你?”
赵满仓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棚外雪地上,苍牙正蜷在草垫上睡觉。
隔壁窝棚里,黄耳忽然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夜已经深了。
周长青裹紧棉袄,准备歇息。
明天要去看那座坏了的老木桥,后面能不能继续深入石槽子,很大程度上就看这一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到桥边时,看见的竟不是梁守义说的那点旧损坏。
那根原本只是裂开的圆木,已经断成了两截。
而桥头新鲜的雪地上,还堆着好几块刚剥下来的树皮。
胡铁山脸色一下沉了。
“昨儿我来的时候,这木头还没断。”
梁守义蹲在桥头,伸手摸了摸断口。
木茬雪白,里头连冰碴都没结多少。
显然是新断的。
他慢慢站起身,看向对岸那片密密麻麻的老松林。
“有人比咱们先动过这桥。”
周长青没有说话。
苍牙却忽然在桥头低下脑袋,沿着雪面嗅了几下。
随后,它绕过断木,停在一串刚留下不久的鞋印旁边。
那串脚印的鞋后跟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横纹。
和昨天胡铁山留下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