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老胡的鞋印么?”
赵满仓蹲在桥头,拿树枝拨开浮雪,抬头瞧了胡铁山一眼。
胡铁山倒没躲,直接抬脚往旁边结实的雪地上一踩。
“是我的。昨儿我就是从这儿过去看的桥。你再瞧瞧,旧印子里头落了薄雪,刚踩的才露着黑泥。”
贺卫东弯腰一比,果然如此。
“这几枚是昨天的。”
“废话。”胡铁山往断木上一指,“昨儿这根木头还连着,我要真想弄断它,回来还喊大伙儿修啥?”
梁守义伸手按了按他肩膀:“没人说是你干的。瞧这断口。”
桥上原本横着三根老圆木,外侧那根中间裂了口子,如今彻底折成两截。一截还搭在岸边,另一截斜斜卡在下头的石壁上,底下传来细碎的流水声。
周长青蹲在断口旁看了看。木头外层早已发黑,裂缝里却露着一层新白茬;旁边有几片刚剥下来的树皮,碎得很不规则,并不像斧头削的。
“不是让人砍断的。”
胡铁山点点头:“我也觉着。可好端端的,咋能一宿断成这样?”
苍牙在旁边嗅了两下,忽然朝桥下的石沟转过头。
周长青顺着它望去,先看到雪坡上两道很浅的拖痕。
拖痕一路延向桥头,到了断木的位置,突然没了。旁边还有几枚带方钉印的脚印,和胡铁山的鞋底完全不同。
“昨晚或者今儿一早,有人拖爬犁从这儿走。”
梁守义脸色一变:“往哪边?”
“从北边过来的。东西恐怕掉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沟底忽然传来三声闷响。
当!当!当!
几个人全停住了。
那声音像是石头敲在铁器上,隔了一阵,又响了两下。
赵满仓趴到安全的石沿上,探头往下看。
“底下有人!”
桥下约莫两丈深,细细的水流夹在乱石间。断木横在半空,一副破了边的短爬犁斜卡在下面,旁边一个人缩在石窝里,正拿小斧头敲一只搪瓷缸。
那人听见上头喊话,抬起脸来。
“救命!我腿压住了!”
周长青认出了那张脸。
二顺。
昨天跟着孙保全、在林子里追紫貂的那个年轻人。
二顺冻得嘴唇发青,一边肩膀全是雪。他一见上头站满了人,嗓子都哑了:“我叔呢?谁去叫我叔一声!”
“先别动!”梁守义冲下头喊,“哪条腿压着?”
“右腿!爬犁卡住了,我拽不出来!”
胡铁山仔细看了几眼,骂了句:“这小子不要命了,坏桥也敢拖东西过。”
断木下面,短爬犁的前头挂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头压着二顺的小腿。那块岩石边缘满是碎雪,底下就是水沟。若是爬犁再往下滑一点,不光东西保不住,人也得跟着翻进去。
“老胡,你熟木头,看看能不能把那根断梁卸开。”梁守义说道。
“现在不能碰。”胡铁山摇头,“断梁正顶着爬犁。你一卸,俩一块儿掉。”
赵满仓把自己的麻绳包扯下来:“先拴住它!我那小拖架还留着一根长绳,今儿带来了。”
梁守义看了眼桥头那棵老松:“好,咱们把绳头过树根。卫东,你跟我找下沟的路。别从桥上跳,石头下全是空的。”
贺卫东已经沿着沟边走出去十几步。他蹲下试了试一处岩坡,回头招手:“这边能下,就是雪滑。得借根绳。”
周长青看着二顺。
“还能动脚趾头不?”
“能……能动,就是疼。”
“别使劲拔腿。咱们下去,你把脑袋往石头里侧靠,别让上头掉东西砸着。”
二顺连连点头。
周长青把枪交给赵满仓,牵绳也解下来让他照看苍牙。右膝盖的旧伤还没好透,硬往下蹦肯定不成,他便跟着贺卫东从侧坡慢慢下。贺卫东先落脚,探稳石头再扶他一把,两人折腾一阵,总算到了沟底。
离近了才看清,二顺的一只棉鞋已经泡在浅水里,裤腿结了冰。他右小腿压在爬犁横木下面,腰倒没有伤着。
“啥时候掉下来的?”贺卫东问。
“天刚亮那阵儿。”
“你一个人拖爬犁?”
二顺咬着牙点头。
“我叔不让我走这边。我想着近,收完东坡那几副套子就能绕回去……走到桥上,前头忽然咔嚓一下,我连人带爬犁全翻了。”
“你那叔要知道了,怕不得把你屁股打开花。”贺卫东说。
二顺疼得直吸凉气,却还惦记着爬犁上的布袋:“里头有两张狐狸皮,还有几只灰鼠,叔攒了好些天的。别让水冲走了。”
周长青先摸了摸他的脚踝和膝盖附近,没看见明显变形,便停了手。这种压伤他也不敢乱断定骨头有没有事。
“皮子先放一边。你脚要废了,十张皮也换不回来。”
二顺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吭声了。
上头传来赵满仓的喊声:“长青!爬犁绳给你们放下去!”
粗麻绳沿着石壁垂下来。胡铁山在上头指挥另几个人把绳绕过老松,先将爬犁尾端固定住。第二根绳子则拴在断梁上,免得他们动手时木头突然滚落。
“下头的人靠边!”胡铁山大喊,“我试试劲!”
绳子慢慢绷紧,爬犁抖了抖,没有再往下滑。
周长青松了口气,跟贺卫东一道把旁边的浮雪掏开。
压在二顺腿上的,不光是爬犁,还有一根从桥上折下来的小横木。两头卡得死死的,若是硬抬,一头稍松,另一头就会往下压。
贺卫东摸了摸横木下面:“得拿东西垫住,抬起一点儿才能把腿抽出来。”
周长青从石缝旁找到一块楔形木头,递给他。
“先垫这儿。咱俩一边一个,别猛使劲。”
两人刚把木头往里塞了些,上头忽然传来胡铁山一声吼。
“别动!老松那边的雪裂了!”
周长青抬头,只见系绳的松树根旁,积雪正簌簌往下掉。旁边那块埋在雪里的石头松了一截,牵绳也随着一顿一顿地抖。
糟了。
那棵树看着粗壮,根却扎在石缝旁边,底下的土被冻胀撑开。爬犁一吃力,连树根旁的雪块都带得松动了。
“快换地方!”周长青朝上头喊,“往后那棵双杈松,活根扎得深!”
胡铁山已经抓起另一根绳子。
“老梁,你带俩人先拉住!满仓,帮我换绳!”
上面顿时乱中有序地动起来。有人死死攥住绳子,有人绕到后面的老松旁重新拴结。赵满仓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边帮着理绳,一边还冲下头喊:“你俩先别抬!等老胡打完结!”
二顺紧紧抓着岩石,额头全是汗。
“哥,木头要掉了不?”
“有咱们在,不会让它砸你。”
周长青嘴上说得稳,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根悬在头顶的断梁。
好在胡铁山手上利索。没一会儿,第二根绳子便从后头绕回来,把爬犁重新吊稳。
“成了!你们动吧!”
贺卫东拿木棍撬住横木,周长青把楔子一点点塞进去。木头终于抬起一指来宽,二顺疼得嘴唇直抖,还是咬牙照周长青说的,把身子往里挪。
“再来一点!”
“一、二——”
咔。
横木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周长青手上立刻加力:“卫东,稳住!”
贺卫东死死顶着木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二顺猛地把腿往后一收,整个人扑倒在雪上。
“出来了!”
上头的赵满仓刚喊了一声,侧面的爬犁却猛地歪了。
那只装皮货的布袋从木框里滑出来,沿着斜坡翻了两个跟头,直接落进水沟。
“我的皮子!”二顺挣扎着要爬。
周长青一把摁住他肩膀。
“你还想再压回去?”
布袋在水里滚了半圈,被一块石头拦住。贺卫东抄起旁边的长木棍去够,才勉强将它挑住。可袋口已经崩开,一张灰鼠皮被水卷出老远,眨眼钻进了下游的冰缝。
“别追了!”周长青喊了一声。
贺卫东手腕一扭,将剩下的布袋拖回石边。
“剩这些。”
二顺看着湿透的布袋,脸上又疼又急,眼圈都红了。
“我叔非揍死我不可。”
“那也等你有命回去挨揍再说。”
周长青扶着他坐稳,让贺卫东先把那只湿鞋脱下来,用干布包住脚,随后往上喊:“人救出来了!放绳下来,准备接!”
几个人从侧坡把二顺一点点扶上去。赵满仓在上头接应,梁守义扶着他胳膊,胡铁山守着绳,谁也没想着再去碰桥上的断木。
等周长青最后一个爬回坡顶,二顺已经裹上了梁守义带来的厚皮袄,缩在背风处抖个不停。
“先回窝棚。”梁守义摸了摸他冻得发硬的裤腿,“这脚得找人好好看看,湿衣裳也得赶紧换。要是骨头有伤,不能让他自己走。”
“我去找他叔。”赵满仓说道。
“不用找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孙保全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桥头,帽檐上全是雪,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眼看见裹着皮袄的二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咋样?”
“叔……”
“腿呢?哪儿伤了?”
“右腿。”
孙保全蹲下想碰,又怕碰疼了,只好把手缩回来。他脸色难看得厉害,先看看二顺,又看看桥下那副歪着的爬犁。
“我说没说过不许走这条路?”
二顺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问你话呢!”
“说过。”
孙保全抬起手,停在半空,最终却没落下去。他从身上解下自己那条厚围巾,把二顺露在外面的耳朵裹严实了。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站起身,看向周长青几人。目光从周长青脸上移到梁守义,再落到胡铁山手里那根沾着雪泥的麻绳上。
“是你们拉上来的?”
“赶上了。”梁守义说,“人现在没事儿说不好,先弄回去暖和着,脚得找懂行的人看。”
孙保全没说那些虚的。
他摘下手套,伸手握了握周长青的手腕,又朝贺卫东和胡铁山点点头。
“这份情我记着。等先安顿好他,我再来找你们。”
说完,他招呼带来的人扶起二顺,准备往回走。
周长青指着断桥:“孙叔,这桥暂时谁都别碰了。底下石头也松,真要修,得先弄明白怎么回事。”
孙保全回头看了一眼。
“还修啥桥?”
赵满仓一愣:“不修桥,这几百斤东西咋往外拖?”
孙保全没急着答,反倒朝北面的坡顶看了看。
“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东边那条老马道了么?谁告诉你们,那条路只有这一座桥能过?”
梁守义一下抬起了头。
“老孙,你知道别的道?”
孙保全扶住二顺,往桥上那截断木看了一眼。
“往上游绕,有条老采木道。坡是陡了点儿,可不用过沟。当年木排运不出去,林场的人就是从那边拖的。”
“那你之前咋不说?”赵满仓忍不住问。
孙保全看着他。
“你之前问过我么?”
赵满仓嘴张了张,竟一时没接上话。
孙保全也没心思逗他,转身扶着二顺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明儿别忙着抬木头。先把爬犁带上,跟我走一趟。那道陡坡到底能不能下几百斤货,试过才算数。”
周长青望着他的背影,刚想答应,胡铁山却忽然叫住了他。
“老孙!”
孙保全回头。
胡铁山把手里那只从水沟捞上来的湿布袋举了起来。
“你家的皮子,拿回去。”
孙保全看了袋子一眼,脸上微微一动。
他走回来,接过布袋,低头翻了翻,又看向周长青几人。
“人也救了,东西也给我捞回来了。成。”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冲周长青点了点头。
“明早天亮,我来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