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叔，您说的地方，真有人找到鹿群了？”
周长青捏着那张旧信，眼睛落在桦树皮画出的几条弯线上。
“孙保全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何庆山往前凑了凑，伸手点在其中一道山梁上。
“你瞧这儿，老秦信里不是提过么？过了三道梁，往北有一大片黑松林，林子里头有野猪，鹿群也爱往那边走。”
“我知道。”
周长青点头。
这封信他早就看过。
当初秦老头把铁算盘留下的遗信和路图交给他时，还特意叮嘱过，黑龙岭再往北，林子深得很，当年铁算盘都不敢随便夜宿。
尤其是老虎窝那一带。
没准备好枪、粮食和人手，千万别往里闯。
上次进黑龙岭，周长青虽然收获不小，却始终没有去碰最深处的那片林子。
倒不是他胆小。
真正在老林子里待过的人都知道，越是看着猎物多的地方，越不能随便往里扎。
一头野猪值钱，可一条命更值钱。
“何叔，这信怎么又到您手里了？”
“你上回让我帮着打听图上几条老地名，不是把信留我这儿了么？”
何庆山笑道：“我拿给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户瞧过，他们都说听着耳熟，就是年头太久，对不上具体地方。谁知道昨儿孙保全找上门来，一看这张图，就认出了其中一道山沟。”
周长青这才想起来。
当初从秦老头那里拿到信后，他确实托何庆山帮忙打听过。
只是后来一直忙着打猎、卖货，便没顾得上这件事。
“孙叔人呢？”
“在家呢。原本打算自己过来，可他那侄儿二顺的腿还没好利索，家里离不开人。”
何庆山将桦树皮翻了个面。
“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话？”
“这地方能去，但千万别直接奔着北边那片老虎窝走。”
周长青笑了。
“孙叔不说，我也不敢乱闯。”
贺卫东一直站在旁边看图，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
“长青，你看这两道沟，是不是跟咱们上次走的路有些不一样？”
周长青低头仔细瞧了瞧。
果然。
黑龙岭北边那片林子，他们之前只从西南侧远远望过一眼。
当时沿着老采木道走，山势起伏并不算特别厉害，可这张图上，三道梁往西还有一条弯曲的旧路，最后绕到了黑松林的南侧。
“这是老林场留下的路？”
“差不多。”
何庆山说道：“孙保全说，这条道以前有人走，后来荒了。前两天下大雪，他带着狗去北坡找猎踪，偶然发现一段旧车辙，顺着往里走了几里，结果就看见了那几串鹿蹄印。”
“鹿呢？”
“没看着活的。”
何庆山摇头。
“他也没敢一个人追进去。不过那几串印子还新鲜，少说七八头鹿走过，其中有一头蹄印特别大。”
赵满仓听得眼睛都亮了。
“七八头！那要是打着两三头……”
“你先别惦记打多少。”
周长青打断他。
“脚印新鲜，不代表鹿还在附近。再说七八头鹿，就算真遇上了，也不是站在那里等咱们开枪的。”
赵满仓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先寻思寻思么！”
“寻思可以。”
周长青将桦树皮折好。
“不过这回，咱得先把路摸清楚。”
何庆山见他没有被鹿群冲昏头脑，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
他又将先前那张皮货单递了过来。
“对了，还有这个，你也瞧瞧。”
周长青接过来，借着村口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几眼。
上面列着几种冬皮的收购等级和参考价格。
其中紫貂、狐狸这些，他已经熟悉了不少。
不过有几样皮货，价格确实比寻常兔皮、狍子皮高出许多。
“何叔，您刚才说那张猞猁皮能卖两百多，真有这么贵？”
“那是县里给那张特别好的整皮报的价。”
何庆山笑着解释。
“人家那张皮保存得完整，毛色又好，收购师傅挑不出多少毛病。换张有枪眼、有破损的，可就不是那个价了。”
周长青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
猎物值不值钱，不光看是什么东西，还得看能不能完整带回来。
上次那张紫貂皮能卖出一百一十二块五，靠的就是皮张保存得好，又赶上了合适的收购渠道。
要是猎物打坏了皮子，或是拖运时让雪水泡了、放坏了，再好的东西也得折价。
“何叔，这张单子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抄啥？就是专门给你带来的。”
何庆山摆摆手。
“你留着。往后真有好皮子，先分清等级，别让人稀里糊涂给压了价。”
“那就多谢何叔了。”
“谢啥？往后有好山货，别忘了找我就成。”
何庆山说完，拍了拍肩头的雪。
“行了，天不早了，我还得回去。你们要是真打算摸那条老路，最好先去找孙保全问清楚。”
“成。”
周长青将信和桦树皮重新收好，送何庆山出了村口。
等人走远，赵满仓才忍不住凑过来。
“长青，你说咱们这回要是真找到那群鹿，能挣多少？”
周长青瞥了他一眼。
“你今天咋满脑子都是钱？”
“那还用说？”
赵满仓一脸理所当然。
“你不是刚去见知夏她爹娘么？往后要娶媳妇儿，哪样不要钱？”
周长青微微一怔。
贺卫东在旁边笑出了声。
“满仓，你小子倒还挺替长青操心。”
“那必须的！”
赵满仓咧嘴一笑。
“长青要是成了亲，我跟卫东不得去喝喜酒？到时候肉菜少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先把自己那份钱攒住吧。”
周长青笑骂了一句。
“别回头我成亲的时候，你连份像样的礼都拿不出来。”
“那不能！”
三个人说说笑笑往村里走。
不过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周长青还是停下脚步，重新把那张桦树皮拿出来看了一遍。
老秦留下的线索，确实值得跑一趟。
可这回他不准备再像之前那样，找到一处有猎物的地方，就带着几个人一头扎进去。
上次黑龙岭的教训还摆在那里。
大猎物打着了，运不出去一样白搭。
何况眼下他答应了沈知夏和她母亲，往后进山不能再只顾着挣钱，不顾危险。
要想把三百块的成家钱挣出来，得靠本事，也得靠脑子。
想到这里，他收好东西，推门进了院子。
……
第二天一早。
周长青刚吃完饭，赵满仓和贺卫东便找上门来。
三个人没急着背枪进山，而是先去了孙保全家。
孙家的院子不大，门口堆着两捆劈好的柴火。
周长青刚进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叔！我真能下地了！”
“你能个屁！”
紧接着，孙保全骂骂咧咧地说道：“大夫说让你养着，你非得乱跑。回头脚再肿起来，看谁伺候你！”
屋里的二顺顿时没了动静。
周长青听得直乐。
“孙叔！”
“哟，长青来了！”
孙保全掀开门帘，看见他们三个，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我还寻思你们得过两天才来呢。”
“何叔昨天捎了信，我们就想先找您问问。”
“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屋。
二顺正坐在炕上，一条腿垫着厚褥子，见周长青进来，赶紧打招呼。
“长青哥！”
“腿咋样了？”
“好多了，就是叔不让我下地。”
“你叔是为你好。”
周长青笑道：“上回掉桥底下，没把你冻出毛病来就算走运了。这回再不听话，怕是真得让孙叔拿绳子把你拴炕上。”
二顺挠了挠头。
“那倒不用……”
众人笑了几声，孙保全这才把话题扯回正事。
“你们是冲那群鹿来的吧？”
“对。”
周长青将桦树皮铺在桌上。
“孙叔，何叔说您看见了七八头鹿的脚印？”
“少说七八头。”
孙保全伸手点在图上的一道沟口。
“就在这儿。老林场以前留下的木道，西边是山梁，东边是一大片黑松林。我前天过去时，雪刚停不久，印子清楚得很。”
“鹿从哪儿往哪儿走？”
“从北边往南。”
周长青眉头一动。
“往南？”
“对。”
孙保全点头。
“我起先也有点纳闷。往年这个时候，鹿群多半还在里面的背风坡活动。可今年雪大，北边有些地方积雪太厚，草都扒不出来了，往南找吃的也正常。”
说着，他拿手指在图上画了一道。
“我顺着印子追了大半里，后来发现鹿群在一处老柞林附近停过，那里雪底下还有没啃完的嫩枝。”
“后来呢？”
“后来印子分开了。”
孙保全皱了皱眉。
“有几头往东钻进黑松林，另几头顺着西边山梁走了。天快黑了，我又是一个人，就没敢继续追。”
赵满仓听得直挠头。
“那不等于鹿群散了吗？”
“散了也未必是坏事。”
周长青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孙叔，鹿群往南走，说明北边的积雪已经影响了它们找吃的。可西边那条山梁，积雪是不是比东边薄些？”
孙保全眼睛一亮。
“还真让你说着了！”
他赶紧点头。
“西边那道坡背着风，林子又没那么密，有些地方雪底下还能露出枯草。去年冬天我还在那儿看见过狍子啃树皮。”
周长青伸手点了点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如果鹿群没走远，接下来最可能去的，不是黑松林最深处，反倒是这几处背风的缓坡。”
孙保全愣了愣。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他赶紧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里头装着几根用炭笔画过记号的木片。
孙保全将其中一根挑出来，放到桌上。
“这地方还有一处旧盐碱地！”
“盐碱地？”
贺卫东也凑了过来。
“那地方有鹿爱舔的土？”
“是。”
孙保全点头。
“以前跑山的人都知道，鹿和狍子有时候会去那儿舔土。只是这些年路不好走，去的人少了，我差点把这地方给忘了！”
周长青盯着那张图，慢慢笑了。
有了这个地方，事情就好办多了。
鹿群不是满山乱窜。
只要还在附近活动，就总得找吃的、找合适的地方落脚。
而那处旧盐碱地，或许就是最值得盯住的地方之一。
“孙叔，这条路能不能绕到盐碱地南边？”
“能。”
孙保全想了想。
“不过有一段老木道让倒树堵住了，爬犁不好走。人倒是能绕过去。”
“那就先不带大木拖。”
周长青说道：“咱们先去探路，摸清鹿群现在在哪儿，再商量怎么打。别猎物还没看着，先拖着一堆东西进山。”
孙保全连连点头。
“这话在理！”
赵满仓却有些急。
“长青，那咱们啥时候动身？”
“明天。”
“这么快？”
“不快。”
周长青摇头。
“先带够两天的干粮，看看天气。枪、绳子、备用衣裳都得检查，狗也得带上。”
他看向孙保全。
“孙叔，这回您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一道去。路是您找到的，猎物真打着了，该怎么算，咱们提前商量明白。”
孙保全笑了。
“你小子办事倒敞亮。”
“那当然。咱们往后还要一块儿进山，总不能为几斤肉闹别扭。”
几个人正说着，二顺忽然在炕上插了一句。
“叔！那我呢？”
孙保全头也没回。
“你在家养腿！”
“我都快好了！”
“你再喊一句，我把你另一条腿也绑上！”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
几个人在孙家商量到晌午，才把初步路线定下来。
这次不准备直接深入老虎窝附近。
先从西边的旧木道绕过去，到盐碱地南侧看看鹿群有没有留下新踪迹。
若是猎物不在，就先探清周围的道路，天色不好便及时回头。
至于收购的事，周长青也想得明白。
猎物没打着之前，没必要急着找人谈价。
等真有了收获，再按皮货、肉货分开处理。
这样既不用白白耽误功夫，也不至于猎物打回来以后临时抓瞎。
离开孙家时，赵满仓已经高兴得直搓手。
“长青，你说那群鹿要是真在盐碱地附近，咱们这回是不是能挣上一笔大的？”
“能不能挣，还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长青将桦树皮收好。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啥？”
“老秦当年说的那片大猎场，八成真不是瞎吹。”
贺卫东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那明儿就去瞧瞧。”
三人正准备往村里走，院外忽然响起一阵狗叫。
孙保全家的黑狗猛地从柴垛旁蹿出来，冲着大门外叫个不停。
“咋了这是？”
二顺在屋里喊了一声。
孙保全皱着眉走出去。
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穿着厚皮袄的陌生汉子站在院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汉子四十来岁，背着一支猎枪，腰间挂着皮刀，一看就是常年跑山的老手。
见孙保全出来，他笑了笑。
“老孙，听说你前两天在北坡发现了一群鹿？”
孙保全脸色微微一沉。
“谁跟你说的？”
“这你就别管了。”
那汉子朝院里望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周长青几人身上。
“哟，还找了帮手？”
周长青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两眼。
对方身后的两个汉子同样背着枪，脚下穿着厚毡靴，裤腿扎得紧紧的，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山。
那人见周长青不说话，笑着朝孙保全摆了摆手。
“老孙，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那片鹿群，我们昨天也瞧见了。”
赵满仓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住。
那汉子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
“明儿一早，我们打算从西边旧木道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长青。
“你们要是也打算走那边，可得赶早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就走。
孙保全望着几人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
“这帮家伙，消息倒是灵通。”
贺卫东皱眉问道：“孙叔，这是谁？”
“西坡的老猎户，姓邱，叫邱德发。”
孙保全沉声说道：“这人打猎有两把刷子，尤其擅长追鹿。不过他带的那几个人，往年没少跟别的猎队争路线。”
赵满仓一听，顿时急了。
“长青！那咱们还等啥？明儿得早点进山，别让他们把鹿全打跑了！”
周长青却没有急着答应。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桦树皮。
邱德发既然已经知道鹿群的事，还特意跑过来打招呼，说明他也盯上了这片猎场。
不过有些事情，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他忽然抬头，看向孙保全。
“孙叔，刚才那人说，他们要走西边旧木道？”
“对。”
“那条道，他熟不熟？”
孙保全想了想。
“应该熟。他以前跟着林场的人干过活。”
周长青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桦树皮上的路线。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走西边。”
赵满仓愣住。
“啥？长青，那咱们咋办？”
周长青伸手指向图上的另一处山口。
“咱们不跟他们挤一条道。”
孙保全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去，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长青，你是想走老木炭窑后头那条沟？”
“对。”
“可那边多少年没人走了！”
周长青抬头看向他。
“没人走，不代表鹿不走。”
他将桦树皮往桌上一铺，手指落在那道不起眼的山沟上。
“孙叔，我倒想先问您一件事。”
“啥事？”
“您前天看见的那几串大鹿蹄印，究竟是往西边去了，还是往这条沟里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