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边那条沟拐了。”
孙保全盯着桦树皮上的线，想了好一阵，才拿指头点住一道不起眼的岔口。
“我记得清楚。那天雪刚停，大部分鹿印子往西，只有三四道绕进这条沟。我见西边印子多，先追了西边，东边只看了两眼。”
周长青抬起头：“那道最大的蹄印呢？”
“也在东边。”
赵满仓立刻来了劲：“那咱还跟邱德发争啥？直接找大公鹿去！”
“先别急着数钱。”周长青把桦树皮铺平，“这里往南是不是老木炭窑？窑子后头有没有路能绕进去？”
“有是有，就是荒了几十年。”孙保全皱眉，“老窑口底下空得很，有些雪看着平，踩下去能把人陷到腰。你可别瞧那条路近就往里闯。”
“所以得让您领着。”
周长青笑着指了指图上的山梁：“咱先走南边，摸到东沟外沿。见着鹿印就看，见不着也不硬追。先把路探清楚，比跟人抢早半个时辰强。”
贺卫东点头：“我赞成。上回老采木道差点翻车，可不能再光看地图就下脚。”
孙保全看看三人，终于把图往周长青面前一推。
“成。明儿我带路。狗牵好，到了老窑跟前，谁都不许乱跑。”
孙保全还特意把那段旧路的险处重新说了一遍。先过两棵歪脖子松，再沿高处的柞树林绕开塌窑，最里面有一道被水冲出来的石沟，雪天容易认错方向。
周长青用炭笔在图上补了几笔，叫贺卫东也看清楚。
“万一走散了，别各自满山找人。记住那两棵歪松，都往那儿退。”
孙保全满意地笑了：“我就愿意跟明白人进山。打猎不怕空手，就怕不知深浅。”
二顺坐在炕上听得眼热，刚张嘴：“叔，我那腿已经——”
“你那腿已经够我操心了！”孙保全头也不抬，“老实养着！”
几个人笑起来。
路线定下，周长青没有再耽搁，回家收拾干粮、绳子和枪。临睡前，他把地图又看了一遍，将父亲早先说过的几个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百块成家钱，确实催人。
从沈家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把眼下的家底算过一遍。东屋要修，结婚用的桌柜和被褥也得慢慢备着。沈母要看的不是他某一天揣回来多少钱，而是以后能不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倒不怨人家要求高。沈知夏跟着他，总不能只听一句“以后肯定有好日子”，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回若能找到一条更好走的猎路，哪怕先打一两只值钱的东西，也是实打实往前挪了一步。
可真要为了赶着娶媳妇把自己埋在山里，沈母那些担心就算说中了。
他宁愿少走几趟弯路，也不愿拿命换一个痛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长青到了村口。
赵满仓背着小拖架，贺卫东带着枪和绳，孙保全牵了黑子在那儿等着。
苍牙瞧见黑子，凑过去闻了闻，两条狗倒比头一回见面亲近。
“今天先探路，带这玩意儿干啥？”周长青指了指小拖架。
“轻的！”赵满仓拍了拍横木，“咱万一打着东西，总不能一路肩扛。何况这架子我又改了两个绳扣，省事。”
周长青摸了摸绳结，笑道：“行，没白跟老胡学。”
山路上的雪比前次又厚了些。
进林子不久，孙保全便拐上南边一条旧道。两侧都是老柞树，雪埋到小腿，时不时能看见被斧头砍过的旧树桩。
“到了那两棵歪松，谁都跟着我走。”孙保全回头叮嘱，“前头有废窑，路断了也不许硬跨。”
赵满仓刚想说话，苍牙忽然停下，鼻子贴着雪面嗅了几下。
周长青抬手示意。
几个人跟着站住。
雪地里有一串细碎蹄印，旁边几棵矮榛子的嫩枝刚被啃断，断口还泛着浅白。
“狍子。”
孙保全蹲下看了一眼。
“两头，走得不急。”
赵满仓眼睛亮了：“咱们刚来就有东西！”
“风从北头过来，咱们在下风。”周长青压低声音，“卫东跟我往左侧绕，孙叔看着狗，满仓别踩那片碎枝。”
他们贴着几棵粗柞树慢慢挪。
前头二十多步远，一只灰褐色的狍子正在扒雪，后头还有一只，时不时抬头张望。
位置不算好。
两棵树挡着，狍子随时能往灌木里钻。
后头那只抬起脑袋，耳朵转了两下。
周长青心里清楚，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踩响枯枝；可站在原地开枪，又被树干挡住大半。
他等了片刻。
前头那只狍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把身侧让出来。
贺卫东抬了抬枪，周长青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等前头那只侧过身，露出胸前空当，他才慢慢举枪。
砰！
枪声震得枝头雪沫四散。
中弹的狍子一个趔趄，扑倒在雪里，另一只转身钻进了密林。
“中了！”
赵满仓差点喊破嗓子。
“先别追跑的。”周长青压低枪口，“看看倒下这只。”
几个人赶到近前，确认猎物已经死透，这才松了口气。
狍子不算特别壮实，但毛皮还完整，足够这一趟不空手。
赵满仓蹲下摸了摸，笑得直咧嘴。
“昨天还说只是探路，今天先碰着肉了。等回去，我娘肯定又说我跟着你有福气。”
“有福气也得干活。”
贺卫东将皮刀递给他。
“去把拖架拿来，别光顾着高兴。”
周长青又把那只狍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见皮张没有被毁得太厉害，才放下心。
“这一趟至少有肉带回去，皮子收拾好也能问问价。”
他拍了拍赵满仓的肩。
“不过这钱暂时还没到手，别急着算进自己兜里。”
“我晓得！”
赵满仓答得痛快。
“回头要是能卖，咱照老规矩分。我也不占你们的便宜。”
贺卫东笑道：“你有这觉悟就好。先把绳扣检查一遍，省得走半道把肉甩了。”
众人把猎物收拾妥当，裹上干净布，固定在小拖架上。
赵满仓试着拉了两步，滑木走得很稳，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下你们总该信了吧？别看我这架子小，真能顶事！”
孙保全笑着夸了一句，又看了眼天色。
“肉有了，照理说该回。可你们要找那群鹿，不往里走一段，今天还真白跑了半程。”
周长青想了想。
“先把拖架留在背阴的旧路旁，绑牢做记号，咱们往前探一小段。晌午前不管有没发现，都得回头。”
“成，不过别离太远。”
四人把狍子安置在一处便于回收的位置，留下明显标记。
那边背风，离荒窑也远，既好认路，也不用把带血的猎物拖进深处。
往里走没多远，脚下忽然出现零星黑炭渣。
孙保全赶紧拦住想抄近路的赵满仓。
“往左！那堆雪下面是窑坑！”
赵满仓拿棍子一戳，木棍直陷下去大半截，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明明平平整整的！”
“你要真一脚下去，喊娘也没用。”
贺卫东顺手将他往回扯了扯。
几个人绕过旧窑，在一块较平的山坡上停住。
周长青刚想看看方位，苍牙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不是冲人叫。
它的鼻子朝沟里，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在身后。
周长青蹲下，拨开树根旁的浮雪。
雪下竟压着一只宽大的蹄印。
旁边还有几道大小不同的鹿印，沿着沟底伸向东南。
“马鹿！”
孙保全凑过来，声音一下低了。
“就是这道！宽，步子大，跟我前两天看见的一样。”
周长青沿着印子走出几步，又找到了被啃断的嫩枝和几粒冻硬的鹿粪。
“不是单纯路过。”
他压低声音。
“在这里停下来吃过东西。现在风正合适，沿沟边走，别往下踩它们的印子。”
众人脸上都有喜色。
比起听何庆山转述七八头鹿，亲眼看见新印子，才算真正摸着了门。
孙保全把两处蹄印比了比，朝周长青使了个眼色。
“你瞧，后头那几道印子小，走得也密。前头这道大印子反而绕开了灌木，专挑硬地踩。”
“老鹿警觉。”
周长青说道：“它要是先发现咱们，后头那些也得跟着跑。别只盯着大个头，先看清林子里有几头、往哪儿走。”
赵满仓赶紧将背上的绳扣勒紧，一声也不敢再出。
他们沿着沟边缓缓前进。
走到一片疏林时，贺卫东忽然碰了碰周长青的手肘。
“左前头，树后面。”
一头马鹿正从两棵老柞树间走过。
个头比寻常狍子大得多，肩背厚实，头上生着一对显眼的鹿角。
它没有跑，只低头嗅了嗅雪地，向另一侧慢慢走去。
赵满仓连气都不敢大出。
很快，后头又出现两头身影，一前一后跟着它进了林子。
“三头……”
赵满仓贴着周长青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长青没回答。
他盯着最前面那头公鹿的后腿，发现它每走几步，右后蹄落地便比左边轻些，步幅也短了一截。
受过伤？
还是旧伤犯了？
此时鹿身被树干遮住大半，角度太差，硬开枪多半会打偏，还可能让受伤的鹿钻进深林。
周长青按住枪，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那头公鹿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周长青的手指已经搭上枪身，却始终没急着开枪。
鹿离得太远，树干又多，拿这点机会赌运气，打伤了反倒麻烦。
贺卫东看懂他的手势，悄悄把枪口往下一压，跟着等。
就在这时，西边山梁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三头马鹿猛地仰头，紧接着转身往东南狂奔。
林子里积雪扬起，转眼便不见了影。
赵满仓急得牙根发痒。
“肯定是邱德发！他那头枪一响，把咱的鹿都惊跑了！”
“谁的鹿？”
孙保全瞪他。
“山里的东西又没写谁的名字。”
贺卫东叹了口气：“那还追不追？”
“不追。”
周长青仔细看了眼鹿群逃走的方向。
“咱今天已经打着狍子，又找到了鹿群吃食的地方。眼看快到晌午，再往里追，回头连天黑前能不能出林都说不准。”
赵满仓虽然不甘心，还是点了头。
刚才那处窑坑给他吓得不轻，他也知道这地方不能乱跑。
周长青拿出桦树皮，对照两边山势看了看，忽然在图上的东南角停住手。
“孙叔，这儿是不是还有个旧出山口？”
“有，以前运炭的车从那儿走，后来给山洪冲坏了些。”
“那几头鹿刚才就是往那个方向跑的。”
周长青说道：“咱下回来，不用在后头追。先把出口摸清楚，再看鹿会不会回这片背风坡。”
孙保全听得连连点头。
“能找着稳定吃食的地方，比光追一群蹄印管用。”
四个人原路折返。
才走出几十步，苍牙却忽然停下，低低呜了一声。
周长青立刻示意大家蹲下。
方才枪声从西边传来，鹿群却往东南跑。若是有受惊的鹿折回来，眼下他们正处在林道旁边，距离太近，谁也不能胡乱站起来。
他一手按住苍牙的颈背，让它安静伏下，另一手示意赵满仓退到粗树后头。
林子右侧，一根枯枝咔嚓折断。
紧接着，一道灰褐色的身影从树后缓缓探了出来。
它没有鹿角，肩背却格外高大，正低头嗅着雪，似乎没发现他们。
孙保全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凑到周长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长青，别动……那是头大母鹿。”
而那头母鹿已经抬起了头。
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直直朝他们藏身的树后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