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村。
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龙九的心情十分复杂。
对于自己的故乡,她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怀念。十三年——哦,现在是十四年前了——在她五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寒江村。直到五岁生日那天,一道圣旨进了家门,父亲和娘亲全都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童年,她被送进了托孤院,第二年,她逃了出来,想要回寒江村看看自己家。可那一年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早已换了一批人。
曾经的家人,仆从,全都没了。
再后来,龙九在寒江村流浪了很久,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村民全都在躲着她,好像她身上带着瘟疫一样。为了活下去,龙九记住了村子里每一个垃圾筐的位置。
直到教主找到自己。
彼时,龙九对何为“谋反罪”还不是很清楚,也完全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只是那时候开始,龙九便对这个冷漠的江湖和朝廷恨之入骨。
她要报复回去。
让那群坐在高位的怪物们知道,这天下还有她龙九,随时准备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可惜,最后自己还是什么都没做到。刺杀失败了,还让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把柄,让自己不得不为狗皇帝卖命。有很多次龙九都想一死了之,可想想跟随自己那么多年的兄弟们,自己也不得不忍下来。
这场噩梦,不知何时能醒。
“怎么不走了?”北宫离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龙九回过神,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
在她的面前,则是舫鹤亭的县衙。
那是她曾经的家。
“累了的话,找个地方先歇歇吧。”北宫离不知道龙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龙九的身世。两人在寒江村晃了好几天,将她知道的、所有和屠龙教有关的地点全都排查了一遍,结果仍旧是一无所获。
没有去过的地方只剩下两个,若是还没有任何线索,他就打算去野蛮之地。
“……嗯。”龙九沉默了一阵才给出了回应,她抬头望了望衙门的匾额,看着熟悉的大门和围墙,最终闭上了眼睛,跟上了北宫离的步伐。
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
“怎么感觉自从你来到寒鸦村以后就沉默了不少。”北宫离咬了一口混面儿的饼,看着对面拿着汤勺一动不动的龙九,有些好奇地问道。
若是以前,这家伙早就开始作妖了。
虽然从螭龙王府离开的时候,他感觉龙九似乎改变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就会让自己买,查案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心思根本就没用在正地方,时不时还消失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跟人打架了一样。
北宫离也问过她去做什么,可这家伙却一个字儿都不说,搞得他也没什么办法。
——算了,人没事就行,名义上龙九仍是戴罪之身,但北宫离不想干涉她太多的私事。
他是捕快,不是狱卒,这里也不是大牢。不该自己管的就别管,省得惹人厌。
“啊?嗯……没什么。”龙九从发呆中回过神来,随便应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发呆了半炷香时间了。
“你其实不用担心什么。”北宫离叹了口气,“多愁善感”的龙九实在是让他很不习惯,“大公不是说了么,准许你戴罪立功。只要查到了屠龙教的线索,不光免除你的死罪,还能给你那些兄弟们优待。至于你自己,免除死罪之后,剩下的其实也没剩什么了,顶多关你几年就能出来。冰海县县城的狱卒我也认识了几个,实在不行,我花点钱让他们对你好点。”
“而且大公的意思是‘让你协助我查到屠龙教的线索’,并没有给出具体的事项,这里面说道可大了,兴许还能直接免了你的罪——换成我家西凉州那边也许不可能,但罗香大公很仁慈,这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你不用想得太多。”
北宫离开导着龙九,他不知道这丫头以前经历了什么才会加入屠龙教——那是牢头的事,不是自己一个捕快能插手的。只是好歹两人也一起旅行了好几个月,北宫离觉得这丫头虽然相处起来麻烦了点儿,本质还是不坏的,见她一天天丢了魂儿的样子,他也不太好受。
“……你对每个女人都这样么?就不怕你家的红纱吃醋?”龙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死脑筋的家伙竟然还会安慰人。
“瞎说啥呢,我就没拿你当女人。”北宫离白了她一眼,将钱袋扔在了桌子上,“我出去转转,你要是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龙九哼了一声,恨恨地将钱袋收了起来。
寒江村的客栈很小,平时也没什么人,大多数都是经商路过这里的,暂时歇个脚而已。北宫离没有带兵器,也没有穿官服,只是饭后想散个步,这小破地方也没什么危险。
因为舫鹤亭的衙门在这里的关系,寒江村比一般的村子要大一些,比不了县城的繁华,也有个几百户人家的。他并没有走远,原本也就是想活动一下身体暖和暖和,走了一段路便打算返回。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自己。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自己在北牧州并没有仇人,也没多少朋友,绝大多数都是冰海县衙门口那边的。西凉州那几个飞龙捕快早就回去了,也不可能是他们。
联想到自己最近在查屠龙教的事情,北宫离皱了皱眉——他已经行事尽可能低调了,为的就是别节外生枝、尽可能找到屠龙教的线索。
莫非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跟着自己的人绝不是龙九授意的,她没理由这么做。
哼,既然如此,那就会会他们好了。
就算大枪没在身边,师父对自己进行的那些魔鬼训练可不是假的。就凭屠龙教教众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十个八个的根本就不用放在眼里。
想着,北宫离故意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此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有什么麻烦最好现在就解决。
“几位,天挺冷的,有话不妨明说。”走到一个死胡同里,北宫离停了下来,悄悄将护身匕首握在手中。
——大枪不方便携带,防身的匕首还是要带着的。捕快这行风里来雨里去,难免碰到什么危险,有兵器在身上,出门也算是有个底气。
否则他早就跑了,他可没傻到赤手空拳和人动手,万一对方有兵器呢?
话音刚落,黄昏的余晖之下,忽然闪出来几个人,将他堵在了胡同里。这些人很面生,北宫离没见过,但每个人的手,都搭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几位认识小子?”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北宫离环视了一圈——嗯,五个人,对付起来应该不是问题。只是对方的腰间的兵器让他感觉有些意外——
五个人的腰上挂着的都是刀,而且不是普通的刀。他们的刀又细又长,如果不是有着弧度,几乎就是单面开刃的剑了。对于这种兵器,北宫离也听说过,只有一种门派会用这种兵器。再考虑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他大概猜到了地方的身份——
柳叶派。
可自己并没有和柳叶派有过任何接触,这群人怎么会找上自己的?
本来想问个明白,可对方却什么话都没有,拔刀便冲了上来。北宫离心头一惊,心说这是有人要买我的命?!
——江湖上绝大多数门派都从商了,很少有再做这种打打杀杀事情的,再加上自己和柳叶派没有任何交集、对方却直接开始动手,那很明显就是受雇于人。
而且雇主给的钱还不少,能让他们冒着被衙门调查的风险和自己动手——
在野外也就算了,毕竟不好找证据。可这是村子里,居民区私自斗殴,可是要挨板子的。
严重的,衙门甚至会干预涉事门派的发展,还有可能直接将之取缔。
高廊国律法严明,允许各大门派的存在,却也不会让这些门派胡作非为。
好在这几个人功夫实在是不怎么样,和他们纠缠了半炷香的时间,对方见占不到便宜,竟然转头跑了。北宫离连衣服都没破,在柳叶派逃跑的时候,北宫离望着他们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唱得是哪出?!
对方明显不想和自己打,北宫离自认为本事在他们之上,但想要全身而退也是很难的,刀剑无眼,难免会挨上几下。可这几个人竟然转身就走,就好像……
如果他们不是冲自己来的,那么目的就只有一个了。
龙九。
想清楚的北宫离赶紧跑回客栈,当看到几个巡班的衙役站在门口的时候,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几位兄弟,在下北宫离,西凉州飞龙捕快。”
北宫离赶紧走过去亮出了腰牌,同时又拿出了另一块令牌——这块是罗香给的,可以让他在北牧州办事时能省掉一些麻烦。
毕竟飞龙捕快归属于西凉州,和本地的衙门互不干涉。
“北宫兄弟,”对方见过他的令牌之后赶紧回敬一礼,能拿到螭龙王亲自发下来的令牌,说明此人的身份不一般,搞不好比他们亭正老爷地位还高,“听客栈的伙计说,你和一个大概这么高的姑娘是一起的?”
“正是,她叫龙九。”北宫离欣慰地点了点头,心说总算是有人念对他的姓氏了。一边回答,还一边向客栈里面看去,“那姑娘怎么了?”
“她和人动手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听说被套进麻袋绑走了。”巡快的班头眉毛都快皱一起了,这对他来说算是个大案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万一传到螭龙王耳朵里——不,已经传到大公那边了,眼前这人估计就是罗香大公的心腹。让她知道北牧州竟然还有这等猖狂的匪徒,罚他们家亭正老爷的俸禄都是轻的。
搞不好官服都得被扒下来。
“他们往哪边走了?”北宫离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父亲和师父都说过,越是遇到这种情况就越是不能急。关心则乱,若是因为焦急而影响了判断、导致忽略了线索和证据,那可不能算一个合格的捕快。
高廊国各地区的衙役分为很多种,第一种是“捕快”,一般的查案就是这群人;第二种是“巡快”,主要是日常巡逻、处理一些简单的纠纷一类的;第三种是“壮快”,负责押送一些贵重物品,人手不够也会联系各地的马帮或镖局一类的帮忙,这三种统称“快班”。
除此之外,还有司仪、狱卒、信使等等,衙役各司其职,共同维持着各地衙门的运转。
其中人手最少的就是捕快。
别的衙役有膀子力气、听话就能干,捕快可是需要脑子的,而且经常出外差,有时要去别的县,像北牧州的螭龙捕快、西凉州的飞龙捕快这类的,甚至还要跨州办案。
北宫离干得就是捕快,比起其他的衙役,除了体能之外,还需要一个冷静清晰的头脑。
谁着急,他也不能急。
“西边。”班头指了一个方向,这件事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班头已经派人回去联系亭正老爷和捕班的兄弟了,他们留在这里只是保证现场的人证不会擅自离开,“你要不要等我们捕班的弟兄们到了以后再说?”
“事态紧急,我先追过去。”北宫离思考了一下,他不知道龙九和柳叶派有什么恩怨,但从“绑走”这个结果来看,那丫头的性命应该暂时没有危险,否则有能绑走她的实力,早就能将她就地格杀了,“捕班的弟兄们若是赶到了,让他们小心一点。我那朋友有点功夫,一般人奈何不了她,对方要么是人很多,要么就是有高手在。”
北宫离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他和龙九交手过,龙九的剑很快,若是她全力出手,自己也别想轻易压制她,一般的酒囊饭袋绝不是她的对手。而现在,自己不过被拖了半炷香的时间左右,算上来回的路顶多再晚一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降服龙九、还能在巡班到来之前将其掳走,对方肯定有高手在。
“知道了,北宫兄弟,这个你拿着。”班头将一个竹筒交给了北宫离,“这是我们的烟火,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就用这个通知我们你的位置。”
“多谢!”北宫离没有推辞,拿上竹筒就朝西边追去。
究竟是哪方势力雇用的柳叶派,他心里已经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