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广播报出京城天气,提醒乘客,飞机即将降落。
原定飞海口的行程临时改了,样品必须先送京城复核,登岛核验只能往后排。
丁锐把勒在腰腹上的安全带调松一些,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才把手收回去。
公文包横在膝头,里面装着省材料研究所移交的密封样品箱,还有那份检测报告。
从登机到现在,那几页数据已经被他翻过几遍,重新塞回包里时,挡弹测试那一页的纸角还翘在外面。
“同志,快降落了,小桌板收一下。”
乘务员走到旁边提醒。
丁锐点了点头,托起公文包,把小桌板推上去扣好,手掌又按回包面。
丁锐四十出头,早年在侦察部队待过,转业进国安材料处也有八年了。
稀有金属走私、境外实验室技术窃密,他都经手过。接到这份报告后,他第一件事却是调检测设备的记录。
出发前,设备记录已经复核过,谢淮舟的个人档案和家庭信息也摆到了他面前。
谢淮舟的履历倒是一目了然,南疆武警特勤,服役七年,两次三等功,参加过六次边境缉毒任务,代号铁鹰。
那份档案翻来覆去,也没挑出毛病。
翻到姜黎的户籍页,丁锐把迁出和迁入日期重新对了一遍,笔尖在那段空白处停下。
中间少了将近三个月的登记记录。
是基层落户漏了页,还是档案转递出了纰漏,眼前这些材料只记着迁移时间,推不出姜黎那几个月去了哪里。
丁锐合上档案,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急着下结论。
调取原籍底档的要求已经列进核查清单,缺的那几页,得回原处找。
档案先放到一边,他连夜拨通了京城国防大学钱宗衡院士的保密专线。
电话响了好一阵,钱宗衡才接起来,困意还挂在话音里。
“丁锐,你小子最好有天大的事,这都夜里两点了!”
“钱老,跟您打听个底,咱们国内目前有实验室在做生物基防弹纤维吗?”
丁锐把原料补充清楚,棉花,送检的是一件用棉线织成的秋衣。
听筒那头没接话。
钱宗衡隔了一会儿才问:“棉花?你先说清楚,送检的是原棉,还是处理过的成衣?”
国内连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的产业化都还没啃下来,电话里却有人拿棉线谈防弹。
钱宗衡没见到样品,不肯只凭几句话判断。
“成衣,报告上写着,拉伸强度逼近理论极限,还挡住了七发十五米内的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冲锋枪弹。”
钱宗衡没有接话。
丁锐把报告翻到测试记录那页,手指停在七发对应的记录旁,等着听筒那边出声。
“七发?原始记录带了吗?样品、检测报告都带来,别只在电话里报个数!”
听筒里只剩一声短促的忙音。
丁锐没有立刻放下电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搁回去,重新翻开那份报告。
登机前,他赶到省研究所,亲手从魏所长那里接过灰扑扑的秋衣和三截纤维样品。
交接时,六十二岁的魏所长握着密封箱把手,丁锐已经伸手接了,他却还没有松开。
“丁处,干了四十年高分子材料,我没见过这种排列结构。东西你带走可以,复核结果得给所里留一份底!”
“魏老,这事已经提级保密了,复核报告不能由我答应留给所里。”
“规矩我懂。后续要补做检测,你得叫上我!这棉线跟地里的棉花到底差在哪儿,总得查清楚!”
丁锐看了一眼魏所长的手。
魏所长的手还攥着箱子把手,箱子悬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有先往回收。
省研究所用了三台机器,测出的结果都指向箱子里这件灰扑扑的秋衣。
丁锐接过箱子,又翻到送检单,军嫂手织,原料来自自家后院,样品编号也对得上。
七发子弹没打穿的东西,出自一个军属院后院。能不能再种出一批,现在连原棉都还没见到。
送检单被重新夹回报告里,连同魏所长不肯撒手的那件秋衣,一起带上了赴京的飞机。
此刻,舷窗外已经能看见京城连片的灯光。
飞机晃了晃,轮胎擦过跑道。
而在这天下午,千里之外的南方海岛,日头正毒。
姜黎抱着一筐刚摘下来的棉花,侧身挤进仓库。
筐底歪了一下,棉花全倒在角落的旧竹席上。
原本堆得老高的一摞又滑下来一片,漫到她脚边。
棉花堆到了小半间屋,她自己也没估出准数。
姜黎从门后拎出杆秤,一筐一筐重新过秤,算到最后,已有一百六十二斤。
她把秤杆靠到墙边,望着占去小半间屋子的棉花,顺手在裤腿上擦干掌心的汗。
棉花长得太快,后院那点下脚的地方已经被它们挤没了。
摘下来的棉花摸着又糙又硬,先前给谢淮舟织秋衣时,她就试过。不混进系统给的化纤液,纺出的线贴着皮肤扎人。
“张嫂,你在院外头吗?”
听见外面有动静,姜黎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张嫂端着搪瓷盆凑到窗根下,往里瞅了一眼。
“哟,黎子,你这棉花全收下来了?堆这么高,赶上供销社的库房了!”
“占地方不说,颜色还灰扑扑的,拿到集市上都没人稀罕,我就留一小把纺线,剩下的正发愁呢。”
张嫂不舍得她糟蹋东西,先劝她留着打被子,冬天好盖。听她嫌硬,又让她送到镇上弹棉花的老李头那里,好歹换几个钱。
姜黎抓起一团棉花,在掌心里揉了揉。
她松开手,粗硬的棉絮又撑了起来。
打被子硌人,背去镇上费力气,偏偏后院的辣椒快红了,连块摊晒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头瞅了瞅棉花下面的旧竹席。
姜黎弯腰捡起滚到门槛边的棉花,放回竹席上,拍掉手上的灰。
“先搁这儿,后天全抱到后院烧成草木灰,给菜地追肥,竹席也能腾出来晒辣椒。”
张嫂端着盆的胳膊往下一沉,搪瓷盆边磕在窗台上。
“一百多斤棉花全烧了?你这败家娘们,烧了多可惜啊!”
“不烧留着生虫啊?肥了菜地,明年种青菜,我还省肥料呢。”
张嫂摇着头端盆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没见过拿棉花烧灰肥田的。
姜黎没接这话,转身又去搬棉花。
她从棉花堆里抓出两把,塞进洗脸盆,端回屋里。
橱柜深处藏着系统附赠的小白瓷瓶。
姜黎拔开塞子,往盆里滴了几滴化纤液,再兑上温水,挽起袖子揉搓。
粗硬的棉絮浸进兑好的水液,揉搓间软了下来。
她扯了扯,棉絮没有断,手感也比先前顺了许多。
岛上日头还晒人,南疆山沟里到了天冷的时候,谢淮舟的领口可未必挡得住风。
姜黎把泡好的棉花捞出来沥水,摊开晾着,手边留出一处干净地方,准备放纺好的线。
这回得纺粗些,织条厚围巾,绕上两圈,脖子就不至于空着了。
等棉絮晾干,她搬过小马扎坐在门槛上,捻出线头,手里的木纺锤才转了起来。
灰棉线从她指间绕出来,越积越长。
后院剩下的棉秆被风吹得沙沙响,姜黎没抬头,纺锤还在手边一圈圈转。
京城西郊,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驶过国防大学家属院,停在后面的实验楼前。
丁锐夹着公文包下车,跨上台阶时,包角撞在腿侧,他也没顾上看。
三楼尽头的实验室已经亮了灯,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手掌仍按在公文包上,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