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走廊里全是化学试剂的气味,越往里走越重。
丁锐赶到三楼尽头,抬手敲了两下防盗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厚底眼镜的年轻博士生探出头,先看他,再看他手里的公文包。
“国安局丁锐,我找钱老。”
对方扶了一下眼镜,赶紧把门拉开。
“丁处长,老师等着您呢。”
丁锐跨进门,包角又撞了一下腿。
这回他低头看了眼,手仍没松开提带。
实验室里塞满测试仪器,线路顺着墙根铺开,几台设备的散热风扇同时转着,震得桌上的玻璃皿轻轻打颤。
七十岁的钱宗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背着手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满头白发支棱着,像是刚拿手抓过。
“钱老。”
钱宗衡没回头,指腹捏着调焦旋钮来回拧了两遍,镜下的样品始终没对准。
“大晚上从南边飞过来……我倒要看看,什么宝贝值得你亲自押这一趟。”
丁锐没有解释。
公文包放上实验台,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带铅封的金属密封箱。
两只锁扣先后弹开。
丁锐戴上手套,拆掉三层密封袋,才把那件灰扑扑的粗糙秋衣和三支玻璃管摆上实验台。
钱宗衡这才转过身,老花镜已经滑到鼻梁下方。
他没有碰秋衣,只隔着桌面扫了两眼,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丁锐,你连夜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件土布秋衣?”
钱宗衡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仪器,指尖差点碰到桌角,又收了回去。
“我手头那个聚乙烯项目还卡着呢,实验员几宿没回家了,我可没工夫陪你猜谜。”
“您上机跑一遍吧,数据比我说话管用。”
丁锐抽出省研究所送来的报告,封皮上的红章朝上,推到了钱宗衡面前。
“这份先别拆。您这里的数据出来,再看它。”
钱宗衡的手伸到报告边缘,又停住了。
他抬眼打量丁锐,见对方眼底都是赶路熬出来的血丝,嘴里的讥讽到底没再往外冒。
一支玻璃管被他拿起来,对着日光灯转了半圈。
里面的短纤维粗细不匀,表面发灰,扔进集市的麻绳堆里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小刘,先做电镜扫描和x射线衍射。”
钱宗衡把玻璃管递过去,手指却没立刻松开。
“拉伸强度、模量、耐候性也别漏,最后补防弹冲击模拟。”
小刘双手接稳,拿起记录板算了一遍设备排期。
“老师,全套做完,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
钱宗衡松开玻璃管,转身去收自己的聚乙烯样品。
“先把话放这儿,测出来要是普通棉线,你自己把设备占用报告补齐。”
丁锐拉开角落里的折叠椅,椅腿在地面刮出一声涩响。
他坐下,把公文包横放在膝上。
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刘抱着样品进了里间,第一台仪器很快响起来。
京城实验室忙着给几根土棉线排检测时,海岛军属大院也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了。
早上八点刚过,姜黎正在院里扫落叶。
“黎子,在家不?后勤处的王处长来啦!”
张嫂隔着院门喊得响,扫帚上的枯叶又被震落了几片。
姜黎把叶子拢到墙根,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除了张嫂,还站着一个身形稍胖的中年男人。
军装穿得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额头浮着一层汗。
来人是团后勤处处长王德发,平日管着全团的伙食采购和营房修缮。
“王处长,您怎么过来了?进屋坐吧。”
“不坐了。”
王德发拿手背擦了把汗,视线已经越过她肩头,往后院找了过去。
“这几天老吴他们逮着我就夸你家的菜,我再不过来瞧瞧,食堂那几个采购员都快编不下去了。”
这几天,她送出去的西红柿和黄瓜已经在军属大院里传开了。
沙瓤西红柿甜得孩子追着要,黄瓜洗净就能生吃,连平常没人肯碰的香菜也被摘得只剩了一小片。
姜黎把扫帚靠到墙根,侧身让路。
“海岛雨水足,菜长得快,没他们说得那么稀罕。”
王德发听完也没接话,夹着公文包绕过屋角。
刚走过那片清空的棉花地,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几畦菜地收拾得齐整,青菜叶子肥厚,西红柿压弯了支架,旁边的茄子沉甸甸地垂着,紫得发亮。
“乖乖,这菜是怎么长的?”
公文包被他夹进腋下,人已经蹲到了菜畦边。
王德发托起一个茄子掂了掂,又扒拉开叶片看根部,越看越舍不得放手。
“弟妹,你真拿普通种子种的?我跑了这么多年采购,没见过哪家菜地一起长成这样。”
张嫂抱着搪瓷盆站在后头,腰杆都比刚才直了。
“我能蒙你啊?我家那小子昨天连吃三个西红柿,晚饭端上桌,他连筷子都不肯拿。”
王德发先看了姜黎一眼,得到准话才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在袖口上擦了擦。
一口咬下去,他没急着夸,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茬。
黄瓜汁水足,瓤里没有空心,入口清甜,也尝不出涩味。
剩下半根很快没了。
王德发用拇指擦去嘴角的汁水,站起来时腿麻了一下,扶住膝盖才站稳。
“你这菜挑到镇上去,别人家的摊子还怎么摆?”
“王处长,您再夸下去,我可真要挑一担去卖了。”
姜黎笑着拿来空竹篮,走到架子前,挑了几个个头大的茄子和西红柿装进去。
谢淮舟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这几天菜熟得快,再不摘,枝条也压不住了。
“这些您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王德发盯着那篮菜,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接得倒快。
“白拿可不成。后勤下回分苹果,我让人给你匀几个过来,就当拿苹果换菜。”
“成,那我等着吃苹果。”
姜黎松开篮子,王德发的胳膊立刻往下一坠。
他重新提稳,临出门还回头望了几眼后院。
“弟妹,你种菜的法子可留好了。团里那几块菜地再种不出东西,我真得来请你救场。”
姜黎只当他在说笑,把人送到院门外。
张嫂跟着王德发走远了,还在向他数落食堂买回来的黄瓜又老又苦。
院门合上,姜黎回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才上午九点。
离她把那一百多斤棉花抱进后院烧掉,只剩一天半。
京城国防大学的纤维材料实验室里,厚重窗帘已经全部拉严。
电子显微镜的冷却风扇持续转着,走廊门口也挂上了闲人免进的红牌。
实验室里的灯,此后整整亮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