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家的公鸡叫到第二遍,巷子口传来发动机的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姜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嘴里含糊骂了一句:“谁家大清早开拖拉机。”
发动机声一阵接一阵,地面也跟着发震。
床架嗡嗡响着,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沿着木面挪开了半寸。
姜黎掀开被子坐起来,眯着眼往窗外看。
天才蒙蒙亮,院子里的光线灰扑扑的。
车队从大院东门驶进来,三辆深绿色军用越野车打头,宽轮胎压过水泥路,车身比普通吉普高出一截。
后面跟着两辆后勤保障车,车厢蒙着军绿色帆布,里面装着什么看不出来。
五辆车排成一列,沿着水泥路往里开。
最先看见车队的是住在东门边上的老孙头。
他正蹲在门口刷牙,车灯一晃,整个人停在了那里。
牙刷掉到地上,他连弯腰去捡都忘了。
车灯扫过东边那排宿舍,七八盏灯先后亮起来。
没过多久,巷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车队停在谢家那条巷子口,车门关得严严实实,迟迟没有打开。
最前面那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先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短寸头,灰色夹克,腰间鼓出一块。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枪套。
他站在车旁扫了一圈,才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人站到巷口左侧,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两个带枪的警卫,一左一右守在种着丝瓜的巷子口。
张嫂第一个跑过来,鞋都穿反了,左脚一只,右脚一只,趿着拖鞋冲到姜黎家院门前。
她拍门拍得急,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黎子,黎子你快起来!”
姜黎正往身上套外套,刚扣上两颗纽扣,听见拍门声,手指一乱,扣子扣错了眼。
她拉开门,张嫂脸色发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家门口停了一堆军车,好几辆,还有带枪的人。”
张嫂盯着她,话说得又快又急:“是不是淮舟出事了?”
姜黎脑子里响了一下,连张嫂的手都顾不上避开,转身就往外跑。
外套敞着怀,扣错的纽扣还挂在衣襟上。
院门口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
巷口那两个警卫她不认识,车也不认识,可车牌打头的两个字,她认得。
是军牌。
她走到一半,腿上忽然没了力气,只能伸手撑住院墙。
谢淮舟,你可别出事。
你真要出了事,我找谁算账去。
她往巷口走了两步,脚下又慢下来。
车上下来的这些人,没一个像来报信的政委,也没有人拎着公文包。
他们穿着便服,走路的样子却不像普通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怀里抱着黑色皮箱。
这皮箱紧贴着身体,他走的很小心,生怕箱角碰到车门。
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矮,走路带风,手里拨弄着一件巴掌大仪器。
车队末尾,丁锐也跟着下了车。
姜黎只看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这种阵仗绝不是来报丧。
可他们看着偏要来办一件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
她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撮鸡毛。
这鸡毛原本粘在围裙上,她跑出来时随手抓下来,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手。
巷子对面,隔了三户人家的二楼阳台上,沈曼婷披着开衫靠在栏杆边,头发全散着。
周玲站在她旁边,这俩人把底下的阵仗看的清清楚楚。
“这排场,真吓人啊。”
周玲搓了搓起皮疙瘩的胳膊。
沈曼婷盯着巷口的警卫看了一会,跟着扯了扯嘴角。
“我就说嘛,姜黎肯定惹事了。”
她声音不大,但周玲听清了。
“你看那警卫的枪都露出来了,哪家亲戚串门还带着枪啊?”
周玲张了张嘴,没敢接茬。
巷子里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聚到一块儿。
林嫂站在远处踮脚张望着,手里还端着半杯豆浆。
“该不会犯啥事了吧?”
旁边的刘嫂把声音压的更低:“犯啥大点事能来五辆车?”
“你看那俩人站的位置,这是标准的护卫站位。我家老赵给首长当过警卫员,我认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全都不再出声。
护卫站位?
什么级别的大人物,才需要这种护卫站位?
姜黎站在院门边,左手攥着鸡毛,右手沾满着泥土。
围裙歪歪斜斜挂身上,脸颊上蹭着道昨晚翻棉花留下的灰印子。
她抬头看向最前面那辆越野车。
车门重新打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个头中等偏上,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的沉稳。
他穿着深灰色便服外套,没有标志,也没戴肩章。
站直身子朝这边看时,姜黎才注意他的外套领口大敞着。
里边制服衬衣领边露出一小截,上面缀着金星星。